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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遲不吭聲了,過了半晌,小聲道:“你這句是騙人的,你又不知鐵凌邑討彩的規矩,如何提前設計好。”
他扔下這句話,落荒而逃。
見他離開,季懷真嘴角笑容漸漸斂去,滿腦子都是燕遲方才對著大夫,淚流滿面心甘情愿下跪磕頭的一幕。
從前總是不服,燕遲憑什么就那樣死心塌地地愛陸拾遺,憑什么不能也這樣愛一愛他季懷真。現在看來,他同燕遲還真就是八字不合,有緣無分。
在他心中,永遠有比燕遲更加重要,更能讓他豁出性命為之守護的東西,兩相比較,燕遲都將會是被舍棄被利用的那一個。
也不怪這人恨他,不相信他。
于燕遲一事,他季懷真認命了——他今日之舉,確實別有所圖。
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連季懷真自己都分不清。
可迎戰那一刻,他想的分明不是在大齊的季晚俠與阿全,而是在那汶陽破廟中,對著一地破碎金身淚流滿面的燕遲,親手結束巧敏性命的燕遲。
當天,鐵凌邑上下都知燕遲殿下與那大齊來的特使感情甚篤,二人聯手,叫向來與他不對付的三殿下丟了大人。
一股妖風悄然刮出,先前看好三皇子獒云繼承大可汗之位的人,又按兵不動了。
晚上夜深人靜之時,本該熟睡的季懷真突然翻身而起,火燒在他腿間睡著,猛地被掀到一旁去,正要嗚咽叫喚,卻叫季懷真拿手一捂。
“噓。”
季懷真威脅著瞪了火燒一眼,穿好衣服,摸出帳去。
誰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遠處高坡上,瀛禾燕遲兩兄弟對立而坐,看著下方氈帳林立,一人穿梭其中,燕遲盯著那人的身影,眼睜睜看著他入了獒云的帳中。
瀛禾見狀,反問燕遲:“還不死心?”
燕遲沉默一瞬,沒有說話。
瀛禾見他這樣,又下了一劑猛藥。
“你可知道,他侄子當上太子了?前些日子抓到的那個齊人,就是來此向他通報此事。”他難得語重心長,從前這些話,他也不愿講給燕遲聽。
“小燕,你我走到今日不容易,你娘是個齊人,族中不少人恨你娘,連帶著也恨你,即使現在有父皇護著你,可若有一日父皇老了,獒云上位,你又如何自處?他和他阿娘可又會放過你我?”
“獒云爭名逐利是他天生就該如此,而你我爭這些,是要自保。陸拾遺不可信,季懷真更不可信,你若一門心思都系掛在他身上,回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燕遲聽罷,沉默許久,突然深吸一口氣,平靜道:“……大哥,我要同你打個賭。”
第64章
幾日后,鐵凌邑內張燈結彩,只因七皇子燕遲殿下好事將近,明日就是他成親的大喜日子。
當年蘇合可汗大婚的前一天,也是全城宵禁解除,男男女女各自帶著面具上街,每到這個時候,就是來自大齊商販一展身手大發橫財的好時機。
季懷真自來到敕勒川第一天就被關在軍營中,唯一一次逃跑,還沒跑出二里地就又被抓了回去。
他叫燕遲帶他去上街看看。
燕遲本不愿,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然而季懷真卻道:“待我回大齊之后,怕是有生之年都不會再回來,你帶我去看看怎么了。”
這倒是句實話。
燕遲沉默一瞬,帶他上街。
那日初入鐵凌邑,這夷戎都城給季懷真的印象就如其名字般,一股撲面而來的肅殺、彪悍之氣,街道直來直去,樓宇搭建也如一把出鞘利劍,筆直地插入地中,整座城像一頭黑黢黢的鋼鐵兇獸。
今日再去鐵凌邑,竟是煥然一新,被掛了滿街的彩紙燈籠繞花了眼。
街上人來人往,仿佛全敕勒川的人都聚集于此,臉上雖帶著面具,卻掩不住眼中一股欣喜雀躍的勁兒。
季懷真喃喃自語道:“竟像是回到大齊了。”
這看得見的繁華熱鬧,比起大齊上京來也是不遑多讓。
燕遲道:“當年我父王聽說你們齊人過節時就喜歡這樣,他為了哄我娘開心,下令將鐵凌邑掛滿燈籠花燈。”
一旁有人提著裝面具的籃子過來,燕遲給錢買了兩個。
“戴上吧。”
季懷真抬頭一望,燕遲正神色復雜地看著他。
二人被推著擠著上了座拱橋,下頭正有條河穿城而過,水面上飄滿了祈愿河燈。
百年前,這水源便在這兒,不少牧民自發聚集于此,圍水而生,百年后,才發展成這鋼鑄鐵打的都城。
一群結伴的男男女女忽然涌上拱橋,在一陣如夢似幻的笑聲中,燕遲和季懷真便被擠散了。
燕遲被推著往前走,又不好意思推別人,一時間手忙腳亂,等空下來往身邊一看,季懷真早就不見蹤影。他心頭登時一空,正想喊兩聲,肩膀卻突然被人一拍,他下意識回頭。
見那人臉上的面具與先前遞給季懷真的一模一樣,燕遲登時松口氣。
他怕人再給擠丟,下意識就將對方的手給牽住了。
對方一怔,愣愣地低頭看了眼二人握在一起的手,繼而用力回握住,向前靠近。
然而燕遲很快就意識到不對勁,立刻松開手。
見狀,那戴面具的人嘲一笑,下一刻,他掀開面具,直直望著燕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