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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容貌俏麗的夷戎少年雙足微微分開,展臂拉開弓箭,忽然一看旁邊嚴陣以待的燕遲,見他額頭微微冒汗,手中弓弦拉至極致,似隨時會繃斷般,烏蘭問他:“殿下,我的箭術還是你一手帶出來的,你猜我第一箭,是出還是不出?”
平靜語調中卻是遮掩不住的失落,烏蘭突然自嘲一笑,只是可憐神情一旦看向季懷真,就再次變得堅定漠然。
若燕遲猜對了,與烏蘭同時出箭,憑他的能力自當救下季懷真。
可若他猜錯了,烏蘭第一箭放空,憑他的能力,一箭射出,季懷真再難活命。
燕遲的心狂跳起來,心緒難定,手指不住發抖,再一看季懷真,那人反倒老神在在,一副聽天由命的態度,見自己看過來,還眼睛一彎,沖他淡淡笑著,想也不想,便把命交到了燕遲手中。
若季懷真死了……若季懷真死了……
再也沒有人騙他,再也沒有人欺負他。
再無人替他尋回葉紅玉的金身,撫著他的臉說上句“殿下莫哭了”;再無人在命懸一線之時拉著他奪命狂奔。
只要一想到這樣的可能,燕遲就喘不上氣,心中悶痛不止,他的精神在一瞬間達到高度集中,目不錯珠地盯著烏蘭的拉弓弦的手指,甚至能看清對方指背上的細小絨毛。
若季懷真死了……
燕遲心頭一空,不愿去想。
下一刻,二人同時放箭,聽得一聲合二為一的呼嘯,兩根箭頭如白晝流星之勢,在季懷真眼中不住放大,破風而來!他雖有些腿軟,小腹上挨的那一腳更是不合時宜地隱隱作痛,叫他全身冒冷汗,可季懷真愣是咬著牙,一動不動,就如當年季庭業打他時,他也一聲不吭!
當年一聲不吭,是因為不服軟,現在一動不動,是因為相信燕遲!
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只見燕遲射出的一箭追上烏蘭的,將其一撞,兩支箭猛地貼著季懷真的胳膊擦了過去,留下兩道血痕。
燕遲丟下手中弓弦,全身冷汗不止,他發著抖跑向季懷真。
季懷真只感覺右邊胳膊一痛,再是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就已被人緊抱在懷里,力道之大,沒被獒云一腳踹死,險些被燕遲的擁抱給勒死。
季懷真要喘不上氣了,只感覺什么熱熱的東西順著脖子流到衣領里,他恍惚一瞬,突然小聲道:“你想要真話?我現在就有一句,聽好了,從頭到尾,只有一件事未曾騙過你,我真叫阿妙。”
第63章
燕遲只流淚,不吭聲。
“聽見了沒?”
季懷真口中血氣翻涌,勉強咽下,先前獒云踹的那一腳叫他疼得幾乎直不起腰,又接著被綁在木樁上,能站住一時三刻已是不易,此時再忍不住,一口血吐出。
什么祭神會,什么討彩時的規矩,燕遲再也顧不得,慌忙為季懷真松綁,在一干人探究的眼神中,將人打橫抱起回帳。
“這么多人看著,你不要臉我還要,放我下來。”季懷真直接給驚著了,再厚的臉皮也經不起燕遲這樣一抱。
他一邊咳,一邊掙扎,嘴里小聲罵人,燕遲卻充耳不聞。
烏蘭心如死灰,直到這二人身影再看不見,才收回那傷心欲絕的表情。
他突然拎起長弓,沖高臺上神情復雜的瀛禾冷聲道:“現在燕遲殿下雖走了,可比試還在繼續,瀛禾殿下可要替他來射這一箭?我烏蘭自當竭盡所能,護好獒云殿下。”
瀛禾玩味一笑。
獒云登時面色驟變,這二人都是燕遲的人,又怎敢把性命交給他們?
但凡烏蘭有意放水,又或是技藝不敵瀛禾,他今日都要吃不了兜著走。再一抬頭,看父王一臉別有深意地看著他,心中登時明白,父王今日立此規矩,是在敲打他平日中苛待下屬,更是借機懲戒他在汶陽做下的事情。
獒云略一思索,當即低頭認輸。
烏蘭見狀,冷笑一聲,把弓一丟,轉身離開。行至一半,一年紀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沖出,劈頭蓋臉地給了烏蘭一耳光,痛心疾首地罵道:“他是大齊特使,你跟他較什么勁!”
漂亮艷麗的少年怔怔地一摸臉,不答,失魂落魄地走了。
一場鬧劇在獒云的主動認輸中結束。
帳內,三喜正一臉無聊地逗弄著火燒,見他家大人被那夷戎莽漢抱著進來,且不住咳血,當即嚇得六神無主,嘴里直罵燕遲無用。火燒聞見血腥味,興奮地上躥下跳,往季懷真身上一趴,又被燕遲攆走。
季懷真看著燕遲,有氣無力道:“你往哪兒去?”
燕遲不答,眼淚一擦,匆匆往帳外跑。
過不多時,一老漢被他半架半攙地拽過來,口中正對燕遲不住破口大罵。燕遲任他罵,任他撒氣,又從拎著的包袱中掏出什么東西,在案上鋪開,季懷真扭頭一看,竟是一排針。
夷戎人不用此法治病,這針灸之術,是他們齊人大夫才用的。
那老漢布鞋一脫,直往燕遲身上掄:“滾!父子倆一個德行,都被我們齊人灌了迷魂湯不是,我說過了,再不為你們做事,你又來我跟前討什么嫌!”
“許大夫,您救救他,救救他,他之前受過傷,落下病根,是內傷,我們的大夫不行,只有您可以,求您救救他。”
見那姓許的老漢花白眉毛一瞪,壓根不吃燕遲這套,眼見還要再罵,燕遲登時二話不說,跪下直磕頭,一聲比一聲響,再抬頭,已是淚流滿面,額間一片在地上摩擦出的血痕。
三喜見狀,登時不罵了,悻悻地看著燕遲。
明明是小腹被踹了一腳,但看著燕遲如此,季懷真的心也跟著又疼又癢,似是被人揉過。
許大夫沉默一瞬,手指著燕遲點了點,氣急敗壞地嘆口氣,又一瞪季懷真:“傻愣著干什么, 脫衣服!”
見他答應,燕遲又哭又笑,腰一彎,竟是又磕頭道謝,接著立刻站起,幫著季懷真,把上衣給脫了。
棗紅袍子剛一掀開,便看見腹部一片觸目驚心的烏紫。
許大夫伸手一按,季懷真痛叫一聲,烤過火的針往上一扎,季懷真又是一聲痛叫。他每叫一聲,燕遲就跟著一抖,心急如焚地看著這脾氣暴躁的老漢,卻又不敢吭聲,只得默默把手一伸,給季懷真攥著。
五針下去,季懷真雖滿頭大汗,臉色卻好過不少。
許大夫橫了燕遲一眼,然而這小子滿心滿眼都是季懷真,又哪里分給他半分心思,還是三喜有眼色地翻出筆墨紙硯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