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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很短, 司絨的脆弱也很短暫。
她睡得好,第二日便醒得早,封暄坐起來時她就醒了。
外邊天還暗著,下了一夜的雨剛停, 庭院寂寂, 冷清清霧蒙蒙地呈一片極深的灰藍色。帳幔里光線昏暗, 暖意熏熏,司絨呼吸溫熱,半睜眼。
封暄坐在床沿揉著臉醒神,上身裸著的, 當中一道深深的溝壑, 從緊窄腰身沿著脊線一路往上,挺峻的力道就向兩邊張開。
那肩頭上既承著北昭的天, 也落著她的齒印。
她輕輕勾住了封暄撐在床沿的手腕。
“嗯?”封暄的聲音帶點兒沙啞,轉頭, “怎么醒了,天還未亮。”
封暄其實還有點兒困,司絨昨夜睡著后就開始發(fā)低熱,他摸著后就沒敢睡, 時刻探著她的額,就怕突然燒起來,額頭上包著紗布也敷不了冰帕子, 于是把司絨抱懷里捂了一夜, 在她睡意迷蒙的時候還給喂了一碗藥。
司絨只記得半夜起來喝了藥,那時難受得不得了, 為此鬧了點脾氣, 往他肩上咬了四五口。
她勾著他的手腕把自個兒往前挪一點, 說:“李迷笛,你該怎么處理便怎么處理吧,這人我不要了。”
他沒答這話,轉過身來碰碰她的紗布:“你別想這些,頭還疼不疼?”
不說還好,說起來還有點兒疼得發(fā)緊,司絨點頭:“疼,小點了嗎?”
“沒有,腫的,”太子殿下點兒都不會哄人,他伸出一指點點自己的額頭,“再睡會兒,等我下朝回來給你換藥。”
她把被子拉高了,蒙住臉:“剛剛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想好了?”
“他如果姓封,那就太貴了,把人給了你,如果能以此換得更有價值的東西,那也不算虧了,”她只露出雙眼,還有額頭上纏的紗布,“但殿下要用別的東西補償我。”
“放心,公主出人又出力,不讓你吃虧,想要什么?”
司絨朝他勾勾手。
封暄俯身下來,挨著她唇邊,他的身子又熱又硬,沒有衣物的柔化,像壓下來一座棱岸高峻的山,把司絨的視線都占滿了,她就著這力道,環(huán)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聲說:“殿下耍詐,不見了你得的好處,我才不提。”
“教你發(fā)現(xiàn)了,”封暄轉過頭來,鼻尖挨著她側臉,“可惜,反應這么快,看來你已恢復如常了。”
“可惜什么,可惜沒能把我徹底吃干凈吧,”她轉過身,慢慢漾起道笑,“這才哪兒到哪兒呢。”
她有點兒像只淋濕了的貓,毛發(fā)濕透時看起來狼狽,過后迅速重整旗鼓,渾身的毛烘干了,就能弓起背抬高尾巴,慢悠悠地踩在他肩頭上放肆。
封暄怕碰著她額頭,就拿手撐在枕頭一側,拉高了身子看她,另一只手已經(jīng)游進了被子里。
“這么有把握,把我吃透了,自個兒倒縮回去看戲……嗯?”封暄眸色漸深,“你抖什么?”
“封、暄……”司絨哪兒能料到他臨出門了還能來這招,她喘出了聲,話都說不完整。
封暄用了點兒力,低頭咬住了她的嘴唇,司絨當即骨酥筋麻,鼻腔里漏出斷斷續(xù)續(xù)貓兒一樣的哼聲,也不知道是舒坦的,還是難受的,那哼聲綿熱,全數(shù)渡進了封暄口中。
封暄不敢真把她惹急了,最后貼著她的皮膚靜了一會兒,把她的寢衣重新扣好,說:“再睡會兒。”
司絨余韻難平,連伸出來的手腕都浮著一層粉,懶懶地拽住他的手:“殿下要給我辦差去了?”
封暄捏住她的鼻子,壓下去笑:“對,孤給你辦差去。”
“奉命”辦差的太子殿下收獲了一枚細巧的牙印,印在他那只作亂的手臂上。
*
凈手沐浴,穿戴齊整后,封暄站在深灰藍的天地間,寒冽的濕霧撲面襲來,杏黃蟒袍著身,七情六欲妥帖地放置在蟒袍之下,旖旎柔情小心地收在帳幔里,九山在身后將傘撐開,他走進了濕霧中。
一個時辰后,早朝結束,天色半明不亮,山中風卷殘霧,掀起封暄的一角袍子,他踏著潮濕的石階上山,步入了行宮寢殿。
這是太子殿下早朝后必做的事情,皇上圣體違和,已多日不能理朝政,外間皆傳,太子殿下衣不解帶,親嘗湯藥,事必躬親,朝野內(nèi)外一片贊嘆之聲。
內(nèi)侍宮女無聲地退出寢殿,值守的太醫(yī)識趣,將藥碗擱在桌上,也拎著一把蒲扇去守藥了。
內(nèi)殿藥味苦重,明黃的帷帳掛起,天誠帝披衣坐在床上,掩唇輕咳,老太監(jiān)刺的那一刀沒有傷他的要害,他的身子卻在整個太醫(yī)院的精心照料中頹敗下去。
這個兒子啊。
天誠帝看著封暄峻挺的身姿,他整日困在這龍床之上,已經(jīng)許久不曾見過日光,但看著那道穩(wěn)步靠近的身影,就仿佛看到旭日初升一般蓬勃的生命力。
這是日暮與朝陽的區(qū)別,沒有一頭年老孱弱的獅王會不忌憚年富力強的雄獅,何況天誠帝還算不上獅王,他那儒雅風流的外表下藏著一頭惡魔。
封暄把藥擱在一旁,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天誠帝點點床上小幾,上面靜放著一枚虎符,他捏起虎符,說:“換那孩子一條命。”
封暄微嗤,在半空中接下虎符,說:“你籠絡四軍一輩子,也按了四軍一輩子,臨了倒是交得痛快。”
“朕乃天子,令行中庸,寡戰(zhàn)鮮爭,以平和中正之道治國安邦,朕無過錯,”天誠帝說話時夾著咳嗽,聲音粗啞,“便是朕百年之后,史書上也不能以此贅言半字。”
“是嗎,令行中庸,是為民還是為己,你最清楚,”封暄摩挲著青云軍虎符,“這東西換不了他的命,四軍都忠于皇室,你已無力理政,這虎符給不給都是一樣,對孤來說意義不大。”
“你……”天誠帝語急,一時間嗆得咳嗽不止,顫巍巍地掏出帕子來捂著嘴,那只溫潤修長的手已經(jīng)枯瘦下去,只覆著薄薄一層皮,露出可怖的青筋,他止了咳,說,“這便等不及要朕讓位了嗎?”
“不到時候。”
“也是,你自來走得穩(wěn),怎么會在勝券在握時落人口實,你要留著朕這把老骨頭,一根一根拆了,為你登頂鋪路,你們紀家人,紀家人……寡恩少情,你母親如此,你也是如此,你們都是怪物。”
“怪物,”封暄不置可否,抬起眼皮平靜看他,“你記得徐芋娘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