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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天誠帝忽地一抖,好像有一層皮被扯了下來。
“不知道也正常,前兩日剛撈出來。皇宮內院里,埋了多少個‘徐芋娘’,你數過嗎,也沒有,你連她們的臉都不會記得。”
封暄陡然起身,燈光把他的身影拉長,沉沉地壓在天誠帝身上,天誠帝被這寸寸拔高的氣勢懾住了心神,枯敗的身體支撐不住,斜斜地歪倒下去。
“你穩坐龍庭四十載,你恨紀家挾恩相逼,恨孤奪皇城司,取禁軍,立朝堂,下軍署,你沒問過自己一句,你也配嗎?”
屋里點著香,那煙氣就一絲一縷地纏繞在封暄身周,游走在他手指縫隙里,他慢慢地朝天誠帝落一眼,無情也無緒,而后站起了身,到門簾旁時,天誠帝才松口。
“秋寒深重,風雨摧身,朕多日垂身病榻,深感心力不足,恐江山萎潰,社稷失序,敕皇太子封暄監國,尊供玉璽于拙政高堂之上,自此,自此軍國政務,大小國事,皆,皆交予太子處置,然后聞奏,以保軍綏邦安……”
嘶啞無力的聲音被湮沒在充滿苦藥味的內殿。
封暄面色沉靜,邁出行宮主殿時。
天際浮云,金光涌現。
秋日是草木凋零的時候,也是瓜果腴沃的時候。
他站在主峰行宮外,回首看到山巔處的紫氣正在浮冉逸散,其下是雄偉宮殿,宮墻重重,層臺累榭,他手里握著一枚虎符,一步步邁下了青石階。
*
司絨手里把玩著虎符,這就是能調動二十萬大軍的東西,它長得丑丑的,像一只被扒光皮,繪滿金色符文的小黑豹。
“難以置信,皇上竟然會為了李迷笛把虎符給你。”
封暄剛解開她頭上的紗布,往上吹了吹。
司絨又拿起桌上的小靶鏡,左右轉了轉頭,問:“是小了點嗎?”
“沒有。”封暄實話實說,甚至更腫了,但她沒問這個,他便也沒說。
司絨怏怏地放下了鏡子:“什么時候能好?”
“好好地涂藥,三日便消了。”
他拿帕子沾濕水,把上頭糊的膏藥一點點擦掉。
帕子是濕涼的,力道是輕柔的,擦在司絨額頭卻扯著疼,額頭上不僅是一個鼓包,還是一處破了皮的鼓包,帕子要擦過破了皮的地方,把附著的藥膏帶下來,沒有皮層的保護,帕子的柔軟也成了細密的小針,又冷又利地刮著她的傷口。
“疼?”封暄沒停手,越慢她疼得越久,可他的額頭上也跟著沁出了汗。
“不……”她剛想否認,不知怎么又反了口,“好吧,真的很疼。”
帕子帶下藥膏,也沾了細微的血色,封暄看著那血色十分刺眼,重新給她涂上藥膏,余光里她一手握著虎符,一手的指頭還在戳它,真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聽說過扶荔樓嗎?”封暄問。
“嗯,”司絨頭疼,反應慢,應了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來這是什么地方,要笑不笑地抬頭看他,“嗯?殿下也去過?”
“別動,”她這一動,藥膏就抹到了她額發上,他拿帕子擦了,手又往下抬起她下頜,眼睛里有調侃的味道,“扶荔樓倒的時候,孤還未出生。”
她的思緒很快蔓延開。
扶荔樓是山南十二城最有名的青樓,極盛的時候長街十里、滿城喧囂,只為了一睹美人風采,繁華里推出了扶荔樓的盛名。
可惜盛名如煙花,轉瞬即逝。
“聽說是被查抄了?”她對這段事兒查得不深。
“是被抄了,猜猜看,被誰抄的。”他引著她思考,把注意力從傷口轉開。
司絨感覺到一點疼,但這疼痛不足以止住她的思緒,她想著,封暄會這樣問,就說明和李迷笛有關系,扶荔樓、李迷笛、皇帝、查抄……司絨很快把它們串成了一條線。
“天子垂愛下山南,一朝紅顏枯,鋪就通天路——”
封暄聽這一句拿腔拿調的詞,涂藥的手差點沒穩住。
司絨繼續說:“沒看出來,當今還有這樣的氣魄。”
封暄淡諷:“彼時皇位不穩,他需要紀家支持。”
怪不得,她繼續拿腔拿調地說。
“蚌內藏珠渡長海,姍姍朱容頹,恨灌白玉珠——”
封暄停下手,給她塞顆乳糖,獎她乖巧,也堵住她怪里怪氣的腔調,說:“后來受寵的妃子,都有那位美人的影子,尤其是淑妃。”
真是諷刺啊。
司絨用舌尖把糖抵到左頰下,說:“所以皇上為了坐穩龍椅,拋下扶荔樓美人,美人帶著腹中孩子遠渡出海,這孩子就是李迷笛,他回來后不敢在北昭露面,于是選了阿蒙山,在那個三不管地帶打下了基業,如今是回來報仇的。”
乳糖在左頰化開,她舌尖一滾,又把它塞到右頰下:“在他眼里,你與所有皇子公主所享的尊榮和地位原本都該是他的……嘖,殿下,如今反悔來得及嗎?你不該放他走,那就是個瘋子,放虎歸山,后患無窮。”
“放不放他走,后患都無窮,”封暄聽她一條條分析的時候,手上動作就慢了下來,看她的眼神帶點意味不明的味道,“他死,禍患生于海,他走,禍患也不會憑空消失,他的牌在海上,孤要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盤算落空。”
“殿下厲害啊,有魄力,”司絨假惺惺地夸,“與其拿他一條蚍蜉一樣的命,不如先把虎符這種實際的好處拿在手里。”
“比不上公主,”封暄語氣平淡,“孤沒有說李迷笛出生在海外,你連這都知道。”
“……”乳糖不動了,司絨定住了,那甜味兒隨著津液漫出來,她想了一想,還是坦白了,“從阿勒那兒買的消息。”
天地良心,她真的掏了真金白銀。
“嗯。”
聽他聲冷,司絨又抬頭:“我坦白了,可殿下又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