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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張六才恍然間意識到,她的不同并不是來自樣貌的變化。
他在寒石宮這般久,正常情況下怎會有人問他住得習不習慣,除非她話中有話。
張六暗忖著,再次看向宋楚靈時,語氣中多了幾分試探,“咱家雖是寒石宮掌事,可說到底,還是個奴才,奴才就是為主子做事的,哪里顧得上習不習慣?!?
宋楚靈抬手將桌上的一包茶葉打開,一面笑著與他道:“這是今年杭州新上貢的龍井,聽說這龍井的制作過程十分講究,從采摘到烘炒,這當中有許多步驟,那可是缺一不可。”
張六細品著她這番話道:“想要保留茶香與色澤,的確是要步步謹慎,哪一個環節出了岔子,都會影響茶的口感。”
宋楚靈點頭道:“想要喝得好茶,自是要多廢些力氣的,只是有的人喜歡飲茶,有的人不喜歡飲茶,若是再好的茶,送于那不喜之人去喝,怕是根本品不出這當中的好來,只有贈予那懂茶之人,才能品出這龍井的香來,公公說是么?”
張六頗為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他從未料想過,他認識的宋楚靈可以說出這番話來,這話中的弦外之音隱晦到他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他想多了。
見張六一時有些驚愣,宋楚靈便又笑著道:“我在公公身邊待了兩年之久,自認為是了解公公的喜好的,所以才敢將這龍井贈予公公,可是公公不喜?”
這個“敢”字用的精妙。
言下之意在未明顯不過,她敢給他送,就看他敢不敢接。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張六的疑慮。
宋楚靈的意思他徹底聽懂了,她是借著送他龍井之名,問他可否還有心思與她一起往上爬。
若他無心,直接說喝不慣龍井,品鑒不了它的好來,若他不甘在寒石宮繼續待著,直接收下便是。
宋楚靈在寒石宮待了只一刻鐘的時間,便被張六恭恭敬敬送了出來,她兩手空空,來時給張六備的禮,一件也沒有帶回去。
比想象中的還要順利,見天色還未沉下,她索性又去了內侍省一趟。
連修養得珍珠鳥這次下了兩顆蛋,公鳥與母鳥各自孵化一顆,據說不到一月的時間,便可將小鳥孵出。
宋楚靈進院時,連修正拿鑷子給母鳥喂食。
宋楚靈湊到旁邊看,“我近幾日不想去寧壽宮,你若是前去,可否幫我詢問一下寧雅?”
連修道:“是你剛進安壽殿時,同屋的宮婢?”
宋楚靈道:“是她,她為人直爽,若是不愿意來我身邊,定會當場就回絕,若是愿意,自也不會太過猶豫?!?
“好?!边B修應下后,將鑷子擱回籠邊的小盒中,轉身看向她道:“張六可能信過?”
宋楚靈點頭道:“他是聰明人,不必我叮囑,自己就主動說了,早在劉翠蘭出事時,我們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而且闔宮上下皆知,我是他親手帶出來的,當初我在養性苑時,何瑞德尋他問我的事,他也滿口都是褒獎,若我當真出了岔子,便是他日后不來我身側,也逃不過干系?!?
所以,張六只是略微一思量,便立即應了下來,幾乎沒有半分猶豫。
至于寧雅,她聰慧雖不如張六,可踏實能干,又與她相熟,有她在身側,要比旁人更容易做事。
“如此甚好?!边B修一邊用帕子擦手,一邊蹙眉又道,“方才一回宮,父親便來尋我,說陛下暗中在叫人查你?!?
“這么快么?”宋楚靈驚訝之余,唇角露出一抹冷笑,“他越急,事情倒是越好做了?!?
夏末的晚風吹亂了她的發梢,連修從袖中拿出一根紅玉髓發簪,抬手幫她將發梢別致耳后時,將那發簪也一并插入了她的發髻中。
“楚靈,最后會是李硯,對么?”他一貫清冷的眉眼,在與她對望時,露出幾分溫潤。
宋楚靈的眼神沒有躲閃,喉中輕道:“是他,可以么?”
連修沒有著急開口,他直直望著她,片刻后,才淡淡開口:“好,我知道了?!?
宋楚靈離開后,連修的視線重新落回籠中,他望著正在努力孵蛋的那只公鳥,許久后,他冷漠的眸光慢慢融入到了夜色中。
回宮的第三日,便是十五。
按照規矩,每月不論初一還是十五,皇上皆會來坤寧宮,可自打宸妃離世以后,他便未曾在后宮留住過。
所以,皇后心中清楚,皇上只會在晚膳后,來坤寧宮的前廳小坐片刻,頂多一盞茶的工夫,他便會離去。
這么多年來,皇后早已習慣,但今日她還有一事要與皇上說,便是晉王與宋楚靈的婚事。
皇上從前也說過,李研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想來一會兒他得知后,應當不會反對。
皇后用過晚膳后,一早就在前廳候著,她今日心緒莫名不安,一面望著院中,一面默念靜心咒手轉念珠。
片刻后,明黃身影出現,她手中念珠不知為何,忽然斷裂,大小玉珠滾落一地。
身邊宮人立即跪地去撿,皇后也顧不得其他,起身迎上前行禮。
若是以往,皇上只會沉著臉色做在上首,將一盞熱茶喝完,起身就走,除非重大事宜,不然半句話都不會與她說。
可今日,那熱茶剛一端來,他便沉著聲問道:“朕聽聞你封了一位鳳儀女官?”
皇后心中咯噔一下,皇上向來不會過問后宮之事,不知為何會忽然詢問此事,她一時間不敢冒然多說,只點頭道:“確有此事?!?
皇上翻了翻茶蓋,神情語氣沉緩,依舊聽不出什么異樣,“她才十六的年紀,就坐在鳳儀女官之位,可當真穩妥?”
皇后忙道:“宋鳳儀年紀雖小,但遵規守矩,且心細如發,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皇上“嗯”了一聲,呷了口茶,若有所思道:“當真是人才的話,倒也不必顧忌年紀。”
皇后點了點頭,可心里莫名懸著的那塊大石,還是未曾落下,她看皇上那盞茶快要喝完,忙道:“臣妾有一事,想要與陛下商議。”
皇上不容她開口,直接將茶盞擱下道:“朕還有要事在身,改日在與朕說。”
說罷,他站起身,沉冷的語氣不容置疑道:“朕身邊御前尚義之職,一直空缺,既你說那宋鳳儀這般人才,便將她提來御前,為朕效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