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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金銅檐子四面垂著幾層珠簾,遙遙窺見寬敞的檐子里坐著一個人,恍若一個精致的傀儡,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那是周國公主,官家最疼愛的女兒。
他們像觀猴一樣,好奇地張望。張望不到就低下了頭,鑼鼓升天里,心思各異。
浮云卿移開眼,卸下手里的團扇,只覺這座精致的檐子把她鎖在了這里,鎖得她不得不大口喘著氣,才能活下去。
內東門外漸漸闐滿了一群人。
敬亭頤把禮直官滔滔不絕的話當耳旁風,那雙期盼的眸望著內東門的方向。
漸漸的,眼底那一個凝聚的黑點,變成一座華貴的檐子。
禮直官甩著拂子,抬聲道:“吉時已到!新郎新娘移步開國伯府,行舅姑之禮!”
吹拉彈唱,好不熱鬧。
禮直官淺呵了個腰,“駙馬,請您騎上馬,隨行檐子至開國伯府。行過舅姑之禮后,您需引著檐子,越暨公主府?!?
昨日還生疏地稱敬小官人,今日就換了稱呼,親昵地稱作駙馬。
塵埃落定后,眾人暗地里嫌入贅有損顏面,臉皮上卻仍掛著假意的笑,到處祝賀逢迎。
敬亭頤利落上馬,勒緊韁繩,馬啼磕擦擦地踏著,他的心也被顛得七上八下。
偶爾望向金銅檐子,珠簾掩映著一道嬌小的身影,那顆七上八下的心忽地就平靜下來。
開國伯府在金明池西,比公主府寒磣。大眼一望,就知道是不得勢的貴胄,住著不排場的府邸。
開國伯成閔與妻王氏哪里經歷過公主親臨的榮幸事。
美艷嬌媚的公主,持著團扇,朝他們二位行禮,乖巧地叫了聲家舅,家姑。
享過這待遇,到死都覺著光榮!
成閔與王氏一左一右地扶起浮云卿。
“敬……敬亭頤這孩子是我的外甥,倘使婚后對您有半點不好,您只管告訴我,我得抽了他的皮,扒了他的骨,狠狠教訓他一番!”成閔兩股顫顫,幞頭壓著的頭發被汗漬濕,話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氏心底罵他沒出息,臉上綻出了個笑,那笑紋深得能夾死幾只蠅子。
她捧著浮云卿遞來的茶,細細品了口,“您有什么需要,隨時跟我們說。我們一定給您做到?!?
浮云卿說舅姑說笑。
她沒有舅姑,降了輩,給開國伯夫婦叫聲舅姑,說什么話,做什么事,全是過場。
開國伯夫婦庸俗市儈,竟能有一個敬亭頤這樣好的外甥,當真是祖上積福!
浮云卿心頭想著這對夫婦,這對夫婦也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浮云卿。
送走烏壓壓一幫人,成閔與王氏皆吁了口長氣。
成閔后怕道:“咱倆裝得還行罷。你還別說,把命栓在人家褲腰上的日子就是過得忐忑得緊?!?
“誰說不是呢?!蓖跏纤χ?,“咱們給姓敬的做了這出戲,那他應該能放過咱們了罷。”
成閔搖搖頭說不知,“姓敬的心狠手辣,官家居然舍得把他最疼的女兒交付給這廝。要是官家知道姓敬的真面目,會不會一氣之下把這廝殺了?到時咱們的日子,過得肯定比現在更好?!?
王氏最煩他這幅膽小如鼠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揪著成閔的耳朵,嗔怒道:“你有沒有點做墻頭草三面派的自覺?咱們做過多少腌臜事,你當真不知?能茍活一日是一日,已是最好的結局。好好的日子不過,你還想作什么?”
言訖,揪著他的耳朵往內堂走。
王氏斥他:“我得跟你好好說道說道,接下來該做什么事,該說什么話。腦袋要是還想待在脖頸上,就把我說的都聽進去!”
*
踱將公主府,已是太陽搽了層紅霞,日昏暝暝。
火燒云照得臉紅撲撲的,甫一歇檐,浮云卿便拽下了銷金蓋頭,呼著新鮮的空氣。
公主府與從前相比,只是多了幾處紅與金,多了幾處囍字。喜慶的府邸,攜帶著熟悉的氣息,一起撲向疲憊的她。
禪婆子接過蓋頭,本想說這不合規矩,睞見浮云卿累得緊,話又噎在了嘴里。
麥婆子終于接來了人,笑出淚花。
她擁著浮云卿踅進內院。
“公主,再行一道同牢之禮,您就能歇著了。”
同牢之禮,即夫妻對飲合巹酒。
駙馬需在公主門外等候,朝屋門作揖唱詞,進屋后由贊者引著盥洗,再拜公主,兩人對飲。
敬亭頤將辣嗓子的烈酒換成了清甜的果酒。他撳起酒爵,遞給浮云卿。
他也累,這份累里看不出任何狼狽,依舊光風霽月。可浮云卿卻從他的眸里窺出幾分不適應的驚慌之意。
“不要慌,不要怕?!彼舆^酒盞。是在寬慰敬亭頤,也是在寬慰自個兒。
兩人平時處得自在輕松,喝著合巹酒,再一對視,皆樂得笑出聲來。
“敬先生,你笑什么呀?”
浮云卿咧著一口白牙,歪了歪沉重的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