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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她扭頭看過去時才發現,袁長卿制作的那個架子上,已經搭了他的衣裳。那件黑色勁裝像塊布簾般,將袁長卿擋在架子的另一側,叫她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他光裸的肩背。這忽然就叫珊娘想起他身上的傷來。她有心想問,又莫名有點張不開嘴,便一咬牙——只當他已經好了的!
雖說如今已經入了夏,山上的夜晚仍然有點涼,何況外面還嘩嘩下著雨。
便是渾身濕透了,珊娘也不可能學著袁長卿的樣子真脫了衣裳的,便只好裹著那身濕衣盡量靠近火塘,卻到底聽著袁長卿的主意,將一頭濕發打散了,就著火堆烤著頭發。
這般又是被綁又是逃跑還又摔斷腿地折騰了一夜,便是腿上仍很痛,被火那么一烤,珊娘頓時止不住一陣陣的困意上涌。她將額頭擱在完好的右膝上,漸漸便打起了盹。
這樣睡覺的姿勢自然十分不舒服。她動了一下,險些栽倒,卻被人及時一把扶住。
“奶娘……”珊娘模糊地叫了一聲,想要睜眼,眼皮上卻落下一只溫暖的手指。
“睡吧。”一個低柔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一只手托著她的肩,將她的身體平放下來,然后一只略帶粗糙的指尖撫過她的眉,手指掠過她的額,輕輕梳過她的發間。
于是珊娘舒服地輕哼了一聲,臉頰在那軟中帶硬的“枕頭”上蹭了蹭,一側頭,便又睡著了。
等她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了。躺在那坑洼不平的地板上,有生以來頭一次,她醒得那么快速而徹底——無它,她一時忘了腿上的傷,起身時牽扯到了傷處。那陣子巨痛,便是有再大的下床氣也能立時治愈。
默默喘息了好一會兒,珊娘才感覺重又活了下來。她抬起頭,這才發現,她的身上正蓋著袁長卿的黑色長衫,而這件衣裳的主人卻并不在屋內。
珊娘扭頭看向門的方向,忽然看到肩上垂著條黑油油的大辮子,她不由一愣,伸手拿起那辮子瞅了瞅,然后一陣默默眨眼——她能修西洋進貢的鐘表,卻就是編不好辮子……
那么,這條辮子是誰幫她編的,自是不言而喻。
驀地,一陣不知是羞惱還是困窘的情緒上涌,珊娘紅著臉低低罵了聲:“登徒子!”
第八十四章·被惹急的貓
經過一夜的休養,許是痛麻木了,珊娘腿上的傷終于不再像昨天那樣,痛得她都不能集中精神去思考了。
而這么冷靜下來一思索,便叫她覺得袁長卿的話似乎有點危言聳聽,事情應該遠不像他所說的那般嚴重,而且就算真有那么嚴重,只要她不在乎,管別人怎么說呢!大不了她一輩子不嫁人就是。不定以五老爺的脾氣,甚至都能容得下她這點小小的任性……再不行,她總還能避到佛門道門里去……
她正沉思間,袁長卿回來了。
他的身上穿著件不太合身的青色短衫,珊娘便知道,應該是他的人找了過來。只是,他似乎并沒有讓他的人靠近這間小屋。就連他自己也只是站在門口問著她:“感覺如何?”
她抬起頭,皺眉看著他:“我總覺得事情還不至于到那一步。”
袁長卿默了默。他猜到等她醒來后可能會后悔昨晚的動搖,卻沒想到,她的置疑會叫他感覺如此失望,“我從不跟人賭運氣。”他防衛似的雙手抱胸,以肩靠在門上。
“我倒寧愿賭上一賭!”珊娘道,“再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幾句流言蜚語還打不垮我,我又不是沒被人說過是非。”
“你家人呢?”袁長卿道。
“我父親一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想來他應該會同意我的。”
“我不是指你的父親。你祖母,還有你侯氏一族,你覺得他們會怎么做?”他頓了頓,又道:“昨天我上山找你們的時候,曾派人去你家莊子上送信。當時我曾囑咐了要他們謹言慎行,可今兒我的人來回我,說是你家莊子上一個姨娘竟先嚷嚷了起來,且還派人直接把你的事報到了族里。”
珊娘一窒。她再沒想到,馬姨娘竟恨她至此。頓了頓,她仍倔強道:“我就不信他們能把我怎樣!”
袁長卿在門口默了默,終于還是走了進來,單膝跪在離她不遠處,盯著她的雙眸道:“還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
他把袁昶興和綁匪勾結的事說了一遍,驚得珊娘一陣目瞪口呆。
“他,他這么做……到底為什么?!”——為了“英雄救美”?!為了求她個“以身相報”?!這也太荒唐了!
“怕是因為我。”袁長卿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珊娘倒被他看得一陣眨眼。
“是。”袁長卿點頭,“他從小就這樣,只要是我多看了兩眼的東西,他總要去使壞。你……其實應該算是受我的拖累。”
珊娘又眨了眨眼,疑惑地一歪頭,“他什么時候看到你多看我兩眼了?我怎么不知道?而且我們好像都沒怎么當著人說過話的!”
袁長卿微微一嘆,他原就沒打算讓她知道他對她的那點綺念。有些事,自己明白就好。
“我心里拿你當我妹妹一樣。”他道。
而同樣的話,他昨晚就曾說過一遍的。珊娘也沒當作一回事。她揮了揮手,又咬牙切齒地瞪著袁長卿道:“丑話說在前頭,我可不管他是不是你弟弟,這仇我一定要報的!”
袁長卿看著她,忽然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把,“便是你寬宏大量,我也要報復回來的。”
他的動作太快,以至于珊娘都沒能反應得過來。等她偏開頭時,他早已經收回了手。“干嘛老動手動腳的!我又不真是你妹妹!”她惱火低喝。
袁長卿的眼尾微微一勾,但那個笑意尚未漾到眼底便叫他收斂了回去。
“其實山下情況遠比你想像的復雜。”他又道,“且不說你家老太君是那么愛臉面的一個人,便是只沖著袁昶興做的事,我家里為了平息這件事,怕也要逼著我娶你。”
珊娘一陣憤怒,“他們以為他們能……”
她的話還沒說完,袁長卿就堵著她的話點頭道:“他們一向認為他們能。”又道,“如果我不同意,我都能猜到他們會放出什么樣的風聲。他們許會說,我對你有賊心,所以才逼著袁昶興幫我綁架你,袁昶興只是聽從兄命而已。或者干脆說,你我原就有私情,原就計劃好了在這山上私會的,不過是因為我們行事不密,被賊人拿住了,才串通著賊人倒打一耙的。總之,只要能把袁昶興從這件事里摘出去,他們會無所不用其極。”
珊娘呆了呆,忽地梗著脖子道:“我不信!還沒王法了?!”
“王法?”袁長卿譏嘲一笑,“江陰知府是宮里那位門下的一條狗,我家又……”
他頓了頓,叫珊娘想到他那丟失的繼承權,又道:“說起來,這件事還是我拖累了你。如今我正幫著朝廷在做一些事,具體什么事我不方便告訴你,你只要知道,眼下我正被人盯著就好。那些人巴不得我這里能出點紕漏,所以就算我們原本沒什么,只怕也要被人造出點什么事端來。我想來想去,也只想到這么一個比較穩妥的辦法。所謂‘留得青山在’,我一直認為,抗不住的時候更應該先想辦法保存自己,之后再慢慢圖謀回來。”
珊娘怔怔看著他。她再沒想到,這件事的背后竟還有那么復雜的因由。
且還都是因為他!
想著前世的夢魘,珊娘只覺得胸口似落了塊巨石一般,叫她一陣喘不過氣來,“我,我不要……”她帶著惶恐,看著袁長卿連連搖頭。
雖然早知道珊娘對他懷有莫名的抗拒,如今被她這般再三拒絕著,袁長卿也忍不住一陣胸悶。
他垂下眼,默默做了個深呼吸,直到壓制下胸口的郁氣,這才抬頭道:“我知道,這樣委屈了你,可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不僅對我,對你也一樣。我知道你不想嫁我,那我們就先訂親,先瞞過那些人的耳目再說,之后總能找到機會退了這門親的。等到那個時節,我應該也有能力護你周全了,總不叫你再被人說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