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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娘一怔,被他這突兀的舉動驚得都忘了躲閃。而等她反應過來時,袁長卿早已收回了手。她有心想要問他這是幾個意思,可抬眼間,忽然看到他眉宇間的隱忍,她頓時不敢吱聲了——以前世的經驗,她知道這時候的袁長卿正在生氣。真正的生氣。
要說袁長卿此人,其實并不容易動怒。但他一旦真生氣了,其實挺可怕。
珊娘謹慎地看看他,選擇了保持沉默。
此時,一陣風過,帶下了幾滴雨點,顯然是又要下雨了。
珊娘這會兒早已渾身濕透,被風一吹,頓時打了個噴嚏。
袁長卿看看她,忽地站起身,背轉身去脫下自己的衣裳,然后轉過身來,不管不顧地將他那其實也是濕的衣裳,裹在珊娘的身上。
珊娘眨了眨眼,看看只著著件中衣的袁長卿,低聲道:“我……不冷。”
袁長卿沒吱聲,只伸手過來拉住她的胳膊,想要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珊娘原本就長得又瘦又小,袁長卿又是從小就練過的,輕易就把她給拉了起來。偏珊娘腿上有傷,自己都不敢動,這么被他強行拉起來,險些把珊娘給痛暈過去。她尖叫一聲,指甲當即死死摳進袁長卿的胳膊。也虧得她不喜歡留長指甲,才沒把袁長卿摳出幾個血洞來。
袁長卿一驚,頓時僵在那里不敢動彈了。
“你……哪兒受傷了?”
終于,他開口說了他們見面后的第一句話。像是他曾長時間地喊叫過一般,他的嗓音聽著有些嘶啞。
珊娘這會兒卻沒那個精神去注意袁長卿的聲音,她正痛得一陣死去活來。她死攥著袁長卿的胳膊,直到疼痛漸漸退卻,重新能夠掌握呼吸,這才喘著氣道:“腿,斷了。”
便是她的指甲不長,也仍然隔著衣袖,把袁長卿的手臂上摳出幾道傷口。可見她有多痛。袁長卿神情復雜地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無聲捏緊。
緩過勁兒來的珊娘一抬頭,便只見幽暗的天光下,袁長卿的眼正凝視著她,一眨不眨的,偏那緊繃著的一張臉,看著像似在跟誰生氣,又像是在跟誰較著勁一般。
珊娘想了想,覺得他許是認為自己給他添了麻煩,便忙推著他仍握在她手臂上的手,笑道:“我沒事的,你不用管我,我……”
她的手忽的一痛,低頭看去,只見她雖然把袁長卿的手從她的胳膊上推開了,他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且握得很緊。
“嘶……”
她倒抽了一口氣,袁長卿這才松開她。
珊娘抬頭看向他。就只見他一直凝視著她的眼忽然間變得烏沉沉的,竟看不出一絲情緒的起伏。這不禁讓她想起前世他們吵架時——不,確切說來,是她想找他吵架時——他那時的神情,陰鷙而憤怒,偏又以極大的忍耐力在克制著自己……
她幾乎是本能地移開了眼。可片刻后,她忽然想到這一世她已經不是他的妻子了,便又扭過頭去,抬著下巴挑釁地瞪著他。
也不知道袁長卿這會兒在想些什么,他就那么默默看著她,半晌,才忽地一眨眼,先移開了視線,看著她那被裙裾裹著的傷腿又是一陣低頭沉思。然后,跟做了個什么重大決定一般,袁長卿用力一握拳,低頭嘀咕了一句,“我看看。”不等珊娘反應過來,他伸手托住她的膝蓋,輕輕卷起珊娘刻意蓋在那條傷腿上的裙擺。
這可不合禮數!
珊娘張了張嘴,有心想要反對,可看看袁長卿,忽地閉了嘴——這時候再說那種話,倒顯得她多矯情一樣……
幽暗的光線下,珊娘的腿顯得白皙而修長。偏如此漂亮的腿,竟扭曲成一個可怕的角度。袁長卿看得心頭一緊,回頭看了一眼珊娘,見珊娘早扭開了頭,似不敢看向傷腿,他一時沒忍住,終于還是伸手過去,以指背撫過她的臉頰,咕噥了一聲:“別怕。”
珊娘一怔,回頭看向袁長卿時,他卻早已經收回了手,正低頭觀察著她的傷腿。珊娘不自覺地順著他的眼瞟向她的傷腿,只一眼,就叫她扭開頭不敢再看了。
他,這又是幾個意思?!
借著將濕發從臉上撥開,珊娘悄悄摸摸臉頰,心頭一陣疑惑。
許是因為見她不敢看向傷腿,此時袁長卿不動身色地挪動著身體,以后背擋住珊娘的視線,一邊輕聲道:“我要摸一下你的腿骨傷得怎樣了,可能會有點疼。若忍不住,叫出來也沒關系。”
珊娘一驚,趕緊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你、你要做什么?”
“幫你正骨。”
“你……會?”
袁長卿背對著她點了一下頭。
珊娘以為,以他的性情,點過頭就表示回答過了,她原沒指望他會再開口的,不想他接著又道:“略知一二。”他托牢珊娘的膝蓋,一只手謹慎地沿著她的腿骨一點點往傷處摸去,一邊淡定答道:“小時候對什么都好奇,看到什么新奇就想學什么。”
“就是說,你學過?”珊娘倒有些不信了,“那你給人接過斷骨?”
“嗯。”袁長卿從容應了一聲,又道:“骨傷最好當時就能將斷骨復原,時間拖得越久,對傷處越不利。”
許是他這從容淡定的語調太能安撫人心了,直到他的手落在她的傷處,巨痛襲來,珊娘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啊”地痛呼出聲。她本能地想要把傷腿往回抽,偏那條腿被袁長卿牢牢握著,于是她只能往前一撲,便這么伏在了袁長卿的背上。
袁長卿的背微僵了一僵,手中卻并沒有因為她的呼痛而停下,仍那么鎮定地替她正著骨。
珊娘從不知道自己這么怕痛。她以為才摔斷腿的那會兒已經叫痛了,誰知這會兒竟比剛才還要痛上好幾倍。她想要掙扎,卻抵不過袁長卿的氣力,且那持續的痛令她渾身無力,只能軟軟地拿額頭抵在袁長卿的背上,努力不讓自己叫得太慘。只可惜,便是她能管住自己的聲音,卻管不住眼淚。于是乎,難忍的痛楚中,她一陣涕淚橫流。
就在珊娘覺得自己再也熬不過去時,袁長卿忽地一轉身,大手撈過她的后腦勺,將她的頭往胸前一按,另一只手飛快環至她的身后,像哄孩子似地上下撫著她的背,啞著聲音安撫她道:“噓,不哭了,已經接好了,不痛了……”
如果這會兒珊娘神智還清醒,她一定會被他的舉動驚呆了,可這會兒她的意識仍停留在痛楚當中,便哭著罵袁長卿道:“你什么蒙古大夫,還不如殺了我呢,疼死我了。”
袁長卿沒有出聲,只用力收緊手臂抱住她,仿佛這樣就能替她分擔一點身上的痛一般。
而如果說在回京之前,他決定不再把十三兒往心里放,那么這會兒他則已經明白了,放進去的人,便是想拿,似乎也不是自己說拿就能拿得出來的……
其實珊娘并不想哭的。便是受了一天的驚嚇,便是淋著大雨逃命,便是摔斷了腿,便是接骨的時候痛得她涕淚橫流,那都不是真正的眼淚,她覺得她都能應付得過去。直到袁長卿的大手覆在她的腦后,直到他將她攬進懷里,直到她感覺到他的體溫,感覺到他雙臂有力的擁抱,忽然間,無來由地,她只覺得一陣軟弱,覺得她又累又乏,又冷又痛又害怕,覺得原本可以自己獨自一人支撐著的世界,忽然就這么崩塌了一角……于是,那眼淚不知不覺就變成了真正的眼淚,甚至還流得很有些收不住的架式。
那眼淚,有著今生的驚嚇,也有著前世的委曲。前世時,哪怕她哭瞎了眼,那人也只會一身清冷地走開,她何曾想到過,有一天那人也會抱著她,拿小話哄她……
而正是這“前世”二字,令珊娘渾身一凜,哭聲頓時嘎然而止。她忽地推開他,抹著眼淚道:“對不起,我……”
“我要向你道歉。”忽然,袁長卿搶著道:“我說謊了。”
珊娘抬起淚眼,卻是這才發現,袁長卿的額上竟布滿了汗珠,有些汗珠甚至順著他的鬢發滴落了下來。
袁長卿低頭看著她,微笑道:“我說謊了。我是接過斷骨,但不是給人。”
珊娘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