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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望著這請了近一個月病假不曾得見的女學(xué)魁首,忍不住一陣瞠目結(jié)舌。書院里誰不知道侯十三娘的賢名?又有誰不知道,那最是個溫柔和善的,從不肯跟人紅一紅臉。如今這十三姑娘,竟毫不害臊地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說著什么“投懷送抱”,什么“貞操名節(jié)”……平常小姑娘聽到這些詞兒,不是都要捂著耳朵裝臉紅的嗎?!怎么這位竟還一口一個地往外蹦……
于是,先生竟和那閉關(guān)修煉的五老爺忽然心意相通起來,忍不住也在心里懷疑著:這十三姑娘,中邪了吧?!
而顯然,胖婦人在家里也是蠻橫慣了的,便是那家的老爺被珊娘如此打著臉,那縮在人后的漢子也只是低了頭悶不吱聲,倒是那鼻青臉腫的兒子尚有幾分血性,怒吼一聲就要沖過來。
侯瑞自然不肯看到妹妹吃虧,也跟著沖上去頂住那個少年。
于是,一時間,屋里混亂成一片。婦人的哭嚎,少年的怒罵,幾個成年人拉開兩個斗雞少年時的呼喝,以及先生那鎮(zhèn)紙拍在桌上的“嘭嘭”亂響,直震得早已避到門邊的珊娘忍不住就伸手掏了掏耳朵。
“果然還是需得大姑娘出面。”
忽然,她的耳旁響起一個聲音。
珊娘詫異回頭,這才發(fā)現(xiàn),那老鼠精似的桂叔不知何時也學(xué)著她退到了門邊上。
珊娘不滿地一瞪眼,“才剛你怎么竟都不辯駁一句?!”
“還請姑娘見諒,”桂叔沖著珊娘微一欠身,然后抄起兩手,唇角含笑道:“怎么著小人也只是個管事,便是和那幾位沖突起來,也只會叫人說是下人無禮,怕是不僅幫不上大爺,連小人不定都得搭進(jìn)去。”
那老鼠精似的眼往珊娘身上看了看,桂叔又笑道:“也虧得有姑娘出面,不然大爺就得吃虧了。”
珊娘雖皺著眉,心里卻也明白,桂叔說的是實(shí)情。
正如桂叔所說,怎么著他都只是個下人,身份上就沒辦法跟那幾位家長抗衡,便是有心想要辯駁,怕也沒人肯聽他說話。更糟的,不定就如桂叔所暗示的那樣,若是哪個家長耍橫動手打了人,怕他也只是白挨一頓打而已……
世人都要求下人一個“忠”字,兩世為人的珊娘卻并不覺得誰必須忠于誰。她連三和五福都不要求一個忠心,又何況這桂叔?!她只要求各人當(dāng)好各人的差事而已——而嚴(yán)格說來,冒充家長這種事,原就不是桂叔職責(zé)范圍內(nèi)的差使。
珊娘默默橫了一眼那明明沒那么卑躬屈膝,卻偏偏裝出一副卑躬屈膝模樣的桂叔。直到看著那邊幾個成年人分開她大哥和那個少年,想著她應(yīng)該不會遭遇池魚之殃莫名挨了拳腳,她這才走過去,將她那仍激動著的哥哥拉到一旁,道:“哥哥稍安勿躁,先生還在呢,必不會叫哥哥的名節(jié)白白被人污蔑了去!”
那胖婦人一聽,當(dāng)即盤腿往地上一坐,拍著地面就哭嚎了起來,“哎呦,這可真沒天理了,明明是這倆小崽子污了我的名節(jié),倒反過來說我的不是……”
不等她哭訴完,珊娘嗓音一提,冷笑道:“可是太太自個兒喊著‘非禮’的,太太自個兒都不把自個兒的名節(jié)當(dāng)一回事,又關(guān)我和哥哥什么事?!”
婦人一窒,回頭看看那兩家作壁上觀的家長們,再看看她家老爺。她家老爺這會兒不僅自個兒縮著個脖子,還硬拉著兒子不許他過去動手,婦人頓時惱了。她不能拿珊娘兄妹如何,總能拿自家丈夫出氣,便爬起來,過去就哭嚎著撕扯起她丈夫來,一邊嘴里還罵罵咧咧地罵著她丈夫是個“縮頭烏龜”。
這屋里正鬧得歡實(shí),以至于門上響起敲門聲時,竟只除了仍站在門邊上看熱鬧的桂叔,誰都沒有注意到。
于是桂叔也不問此間屋子主人的意思,竟就這么直接開了門。
門外,五皇子周崇拎著一個瘦小學(xué)子的衣領(lǐng),才剛要進(jìn)屋,忽然看到屋里這一團(tuán)亂,不由站在門邊上一陣發(fā)愣。
他的身旁,林如軒也是一副愣愣的模樣。
而屋里的珊娘見了這兩張熟面孔,不由就心虛地把身形往她哥哥背后藏了藏。
林如軒看看周崇,想了想,在那已經(jīng)被打開的門上又敲了兩下,揚(yáng)聲對著書案后的先生道:“先生,學(xué)生有事稟報。”
先生這會兒正一個頭兩個大,巴不得能來個人打一打岔,忙道:“進(jìn)來。”
于是,周崇威脅地晃了晃手中拎著的那個瘦小學(xué)子,便跟在林如軒后面進(jìn)來了。
這林如軒是書院的學(xué)生,先生自然認(rèn)識,周崇卻只是跟著林仲海來梅山書院“游學(xué)”的,先生并不認(rèn)識。但被周崇拎在手上的那個小小少年,先生倒是認(rèn)識的,也是他的學(xué)生。于是先生不解地指著那二人問著林如軒:“這是……”
林如軒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這才道:“知道先生這里正審著案子,學(xué)生怕先生這里需要人證,就把當(dāng)事的另一個人給帶來了。”
卻原來,事情的最初,是那三個少年敲詐被周崇提在手中的那個瘦弱少年的零用錢,卻不巧被侯瑞看到了。侯瑞一向以俠客自居,豈能容得眼前有這等不平之事,便伸手管了閑事。偏那小個子膽子小,看到那四個人打成一團(tuán),他竟一縮脖子,就這么不聲不響地溜了……
而三個少年,自然不肯說自己是敲詐別人才被侯瑞收拾的;侯瑞這中二少年正中二著,就更不肯說了,于是事情才鬧成這樣……
好在這件事不是什么撕扯不清的事,先生便按著學(xué)里的規(guī)矩處罰了那敲詐三人組,同時,以俠客自居的侯瑞也沒能逃掉一個打架斗毆的罪名,也被罰了課業(yè)。
至少在先生看來,他已經(jīng)處罰得很是公正了,不想那十三姑娘竟仍不滿意,又道了聲:“等等。”
第三十三章 得理不饒人
珊娘上前向著先生屈膝一禮,抬頭又道:“先生處罰得很是公正,只是還有兩件事,望先生再主持一下公道。頭一件,正所謂‘君子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雖說我大哥行事沖動了些,不該在書院里動手打人,可到底是為了維護(hù)忠信道義,沒給我父母丟了臉面。偏才剛我過來時,就聽到這里幾位長輩竟那么不辯是非黑白,口口聲聲指責(zé)我父母的不是,還說什么‘教而不養(yǎng)’。我大周律法明文規(guī)定,無故辱人父母者,便是為人子女的動手打殺了對方,那也是可減等之罪。如今我和哥哥就在這里親耳聽著人辱及我父母,若是不能替父母討回個公道,難為人子!還望先生替我兄妹主持公道!”
先生忍不住就是一陣頭痛。這十三娘,竟還得理不饒人了!
誰知他這里手指尚未撐上抽痛的額頭,珊娘禮畢起身,竟又說道:“這第二件事的性質(zhì),則更為惡劣。先生自然知道,才剛那句話后面還有一句:君子所惜者名節(jié)。偏偏如今我兄長竟被人蔑以那等說不出口的污名!而事情整個經(jīng)過先生是親眼目睹的,其中的是非曲直想來我兄妹不說,先生心里自是明鏡一般。學(xué)生別無所求,只望先生能替我兄長主持公道,還我兄長一個清白!也省得將來這件事被有心人利用,傳出什么有污我兄長名節(jié)的話來。偏我兄長又是那種‘君子不言人惡’的稟性——不然也不會有今日被冤枉之事——日后若是再被人潑以這樣的臟水,先生叫我兄長是辯解好還是不辯解好?所以懇請先生替我兄長做主,以正我兄長的清名!”
說著,這珊娘再次盈盈拜了下去。
——得,這侯十三娘果然沒白得那么多年的女魁首,引經(jīng)據(jù)典不說,還硬生生把侯瑞的中二病給“發(fā)揚(yáng)光大”成了“君子稟性”……
先生好一陣無語。且不說這十三娘在那里顛倒黑白,只這所謂的“名節(jié)”……便是真?zhèn)鞒鍪裁床缓玫脑挘趺纯闯蕴澋亩贾粫悄莻€胖婦人吧……
好吧,這才是真正的得理不饒人!
看著蹲在那里不肯起身的珊娘,先生揉著額好一陣為難。他可以管得學(xué)生,卻管不得學(xué)生的家長啊……
先生正為難著,忽然又聽到一個聲音輕聲慢氣道:“我們姑娘說的是。我們大爺雖是男子,可也不是可以隨便被污了名節(jié)的。別的不說,要是叫人說我們大爺竟不長眼看中……呃,總之,還是請先生替我們大爺正一正名的好。”
——好吧,這話也夠惡毒的。
珊娘回頭,卻是看著那開口之人忍不住一陣眨眼。這說話之人,居然是那明哲保身的桂叔。
見她看過來,桂叔沖她悄悄抬了一下眉。
這小動作,頓時令珊娘皺起眉頭。兩世為人的她,忽然發(fā)現(xiàn)她居然看不懂這桂叔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而那明哲保身的桂叔,這會兒則已化身為最忠誠的奴仆,站在那里板著張臉,義憤填膺地又道:“還有,正如我們姑娘所言,各位也欠我們老爺太太一個道歉。侯家雖家大業(yè)大,不愿意仗勢欺人,可也由不得人那么信口指責(zé)辱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