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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娘那里以挑剔的眼將那漢子上下打量了一圈,這才開口道:“奶娘既然簽到我府里,便是我的人,就算你是她家‘那口子’,怕也沒有擅自打殺的權利。”
那漢子縮了縮脖子,卻是暗地里拿眼狠狠瞪了奶娘一眼。
奶娘一驚,趕緊過來向珊娘又行了一禮,擠著笑道:“他、他就是個粗人,姑娘、姑娘見諒……”
說著,向著珊娘又是一個屈膝,急急走到那漢子身邊,背身對著珊娘,將一個荷包塞進那漢子的手里,低聲懇求道:“只有這些了,快走吧。”
漢子捏捏那荷包,不滿兼威脅地瞪了奶娘一眼,又沖著那一臉高傲的十三姑娘卑微地一躬腰,將那荷包往懷里一揣,轉身走了。
這邊,珊娘看著那人的背影不禁瞇起眼眸,心里好一陣不是滋味。
前世時她并沒見過奶娘家的“那口子”,但依舊知道那不是個良善之輩。她原想著裝腔作勢嚇唬一下那人的,不想奶娘終究還是奶娘,竟不等她發威,就急急遣走了那人,且還是如那人所愿,拿錢打發了人……
回頭看看一臉小心翼翼看著自己的李媽媽,珊娘默默咽回一口血,手指再次撐上額角。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么下手改造這一身“傳統美德”的奶娘才好。
第三十一章 叫家長
珊娘雖能言善辯,卻偏偏不擅長勸解別人,看著奶娘一臉懇求地望著她,一副希望她趕緊忘掉才剛那一幕的神情,她不由嘆了口氣,實在不忍心傷了奶娘的自尊,只得咽下到了唇邊的那些話。
她這里才剛一轉身,卻忽地倒抽了一口氣。只見身后的墻角處,她爹的那個伴當桂叔,正背著手笑瞇瞇地站在那里,也不知已經偷窺了多久。
珊娘不由眨巴了一下眼。
這桂叔,在五房簡直是個神秘存在。珊娘才剛回來時就聽方媽媽提過此人,但方媽媽也只是說了個語蔫不詳,只說這桂叔經常陪著她父親出門,身上雖掛著個總管的銜兒,卻并不負責府上的什么具體事務……那時她還以為,所謂的“總管”,是五老爺給這位伴當掛的一個頭銜,人家負責的,大概也就是陪著五老爺胡鬧……
桂叔看著比五老爺略年長幾歲,生得細眉細眼,臉上的某種神情看著簡直像個老鼠精,偏一雙眼眸又賊亮賊亮的,叫珊娘忍不住懷疑,那雙眼在晚上會不會自己發光。
見珊娘看過來,桂叔向著這位大姑娘恭恭敬敬行了個禮,然后抬頭笑瞇瞇地看著她,卻是并沒有開口說話。
珊娘也沒有開口,只沉默著回了個禮,便領著她的人回了院子。
五福一邊走,一邊好奇回頭,卻是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緊走幾步追上珊娘,在她耳旁笑道:“姑娘可知道,這桂叔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姓桂。”珊娘道。
五福呵呵一笑,“他就叫桂叔。姓桂名叔。呵呵,姑娘覺得好笑不?”
三和忽然道:“管著老太爺東園的那個桂老總管,桂伯,是他親哥哥。倆兄弟相差了整整二十歲呢。”
三和一家子都是侯府老仆,仆役間錯綜復雜的親戚故舊關系,問她最沒錯了。
這卻是珊娘頭一次聽說,便也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桂叔,恰正好和桂叔回頭看來的眼撞到一處。
二人相互對眨了一下眼,便只當都沒有回頭的,又各自走開了。
“咱們對花名冊時,家里的管事也都見全了,可也沒聽說這桂叔到底管著什么差事啊……”看著桂叔的背影,五福和三和一陣小聲嘀咕。
珊娘卻微抿了抿唇。
許是受了前世時袁長卿的影響,如今珊娘也很是注重消息的收集,所以,一向大咧咧的五福許不知道,珊娘卻是深知,這桂叔在府里到底扮演著一個什么樣的角色。
正如三和所說,桂叔是老太爺在五老爺還小的時候給他的伴當。而若說如今五老爺府上仆役們分了老爺一系和太太一系,那么這桂叔則可算是自成一系。身為老爺的伴當,他跟老爺那一系的關系自然不同一般,偏他跟太太那一系的關系也很不錯。而經由珊娘暗戳戳地一番調查,她才發現,原來這不聲不響,看似游手好閑的桂叔,才是府里仆役中暗藏的老大。便是那人前耀武揚威的馬媽媽想要做成什么事,沒有桂叔點頭,其實她基本很難成事。
所以,看著桂叔那老鼠般晶亮的眼神,珊娘總覺得,這主子統統不管事的五房,之所以能支撐到現在沒有坍塌,不定就是這位長得跟個老鼠精似的桂叔在后面功不可沒呢!
而,很不幸的是,之前曾珊娘放出豪言要修理那“出頭榫子”時,頭一個出頭的“榫子”,竟是這位桂叔的一個侄兒——比叔叔年長近十歲的侄兒。
于是,東院相遇時,桂叔扭頭看向珊娘的那個玩味眼神,就頗值得玩味了。
做當家主母這么多年,珊娘早看慣了仆役們帶著謙卑的眼,像桂叔這樣不卑不亢的眼神,倒是很少在下人們中間看到。當然,也不是沒見過,當年袁長卿的那幾個長隨,包括后來娶了五福的那個炎風,看她時便都是這樣的眼神,那種帶著衡量的眼神……
所幸的是,珊娘原也不想跟誰爭權奪利,只要那桂叔不來擾了她的清靜,她便只當家里沒這么個神秘人的。
只是,世間的事終究難以叫人如愿,便是桂叔不來擾她清靜,總有其他事要來打擾于她。何況,正如之前五太太所說的那樣,仆役們再怎么能干,有些場合,卻是只能主子出面的。
而偏偏家里那兩個大家長,又都是油瓶倒了也不肯伸一伸手的。
前世雖做慣了大家長,此生卻發誓再不插手別人事務的珊娘,看著她哥哥的小廝跪在她的面前瑟瑟發著抖,忍不住就伸手撐住了額頭。
“為什么找我?”
她郁悶了。學里叫家長,不是該通知老爺太太嗎?便是因為害怕,不敢去驚動老爺太太,所謂長兄為父、長姐如母,可沒聽說過叫個妹妹去冒充家長管哥哥的事的!
小廝南山抖抖嗦嗦道:“學、學里說,若、若是府里不去人領、領回大爺,大爺明兒、就不許再去學里了……”
若是以前,學里不讓去也就不去了,可如今家里各處規矩管得嚴,大爺若是不去上學,那板子最終還是要落在他們這些侍候著的人身上!便是大爺屁股不痛,他們痛啊!
“這種事,不是應該去告訴老爺太太嗎?”
南山抬頭,可憐兮兮地看向珊娘:“……”
好吧。珊娘伸手撫了撫額。閉關修煉的那二位,怕是不到她大哥打死人命不會露面……甚至便是打死了,只要死的不是大哥,那二位不定也不會露面……
珊娘嘆息一聲,兀自掙扎道:“府里不是有桂大總管嗎?聽說以前這種事,都是他出面的。”
于是南山回頭看向春深苑門外。
直到這時,那老鼠精似的桂叔才從門外逛進春深苑的小院內,站在花磚鋪就的庭院中央,沖著大堂上的珊娘行了一禮,笑道:“姑娘說的是。只是,小人終究只是家仆,家里總得有個主子出面才是。若是姑娘不愿意,也只能叫上二爺了。”
笑話!叫個七歲的毛孩子去保他兄長?!學里的先生非氣歪鼻子不可!
珊娘看著堂下的桂叔瞇了瞇眼,很想拿個什么東西砸開這老鼠精的腦殼,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