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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絕聽他語氣森然,神情漠然而莊重,知道是有要事,便命丫鬟守著懷真,自己引他來到書房,驅退了小廝,掩起門扇。
唐毅卻并不立刻開口,只是在書房內左右踱步,仿佛在思量什么。
凌絕本不敢插嘴,見他大有躊躇之態,便道:“您是想對我說什么?”
唐毅聞言,皺了皺眉,才轉過身來,望著凌絕道:“當初你為何,會對應大人行事?”
凌絕見他不言則已,一開口果然是令人不堪承受的話,便擰眉低頭沉默了會兒,才道:“既然是您問的,我不敢隱瞞。外頭的人都覺著我是大義滅親,然而我之所以對應家這般,不過是為了報仇。”
唐毅卻絲毫也不驚,反而只望著他,淡淡問道:“報仇?”
凌絕握緊雙拳,道:“是!我不信您竟絲毫也不知道,當初我爹,便是窺破了應蘭風跟肅王的勾當,被他們聯手滅口的,我親眼見他進應公府內宅,他自應公府回來,便口吐鮮血,且臨死前一再交代我不可復仇……我自然知道哥哥的心意,他怕我反被應賊所害!”
唐毅竟而一笑,然而這笑中,卻依稀有些凄楚之意,又像是聽了什么好笑的話。
凌絕說的正是心中至痛之事,見他如此反應,不由皺眉道:“大人何意這般神情?”
唐毅徐徐嘆了口氣,仰頭若有所思,片刻才問道:“僅僅只為了這個?”
凌絕張了張口,似有不忿之意,卻畢竟礙于他的身份,不得發作,且又聽他問的仿佛別有深意,凌絕便道:“另外,若不是應懷真跟應蘭風,郭姐姐何必另嫁他人,又如何會落得那個下場,可知她臨死曾對婢女說過……她極后悔……”
這回,唐毅不曾插言。
凌絕便咬牙道:“我平生至愛、最看重的兩個人,卻都因他們家而死!我怎能善罷甘休?”
此刻提起凌景深,兀自心痛如絞,難以平息那股恨意。
唐毅聽到這里,才又是一笑,抬手在額上撫了一把。竟閉著雙眼,自嘆道:“陰差陽錯……陰差陽錯,難道果然是命中注定?”
凌絕大為不解,抬起袖子,將眼中的淚拭去,道:“您此話何意?我雖然是一心報仇,難道不是應家他們罪有應得?”
唐毅點點頭:“應蘭風自然是有把柄的,可還不至于要到被抄家滅族的地步?!?
凌絕一顫,竟上前一步:“您說什么!他勾結外敵,意圖謀權篡位……都已經是皇上開恩,才掠過此情不提?!?
唐毅面無表情道:“應家是有人意圖謀逆,卻不是應蘭風,或者說,他也許曾有過謀逆的念頭,但他最終卻仍是懸崖勒馬,只不過……并沒有人給他一個機會?!?
凌絕咽了口唾沫:“不!我不信!這件事,刑部跟鎮撫司都已經定案了!皇上也都過目的……”
唐毅并不辯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而就只是這一個眼神,便已經掀動了凌絕心底的虛,他眼睜睜地回看唐毅,半晌,便后退兩步:“不!你不必指望說服我,我不信!絕不信!”
唐毅垂下頭去,又長吁了口氣,才道:“這書房,我其實是熟悉的,你可知道?”
凌絕正心神激蕩中,一時竟沒留意他說什么,唐毅又道:“想當初我小時候,便常跟你哥哥玩耍,也常來這書房內打鬧,那時候我甚是頑皮,有一次打鬧中,失手便弄壞了一個寶瓶,惹怒了你們府的太太,我雖然承認是我所為,可太太仍是不由分說,把他打了一頓……景深受了委屈,卻一聲不吭,事后反而笑著安撫我。”
凌絕聞聽他提起凌景深,淚頓時又如雨一般落下,喃喃喚道:“哥哥……”
唐毅的雙眸也是微紅,又道:“我本以為……他會是我一輩子的兄弟?!?
凌絕早已經泣不成聲,往后又退一步,伸手撐著桌子,想到凌景深昔日的疼愛種種,悲傷難以自已。
唐毅頓了頓,才道:“然而景深心思深沉,他的心事,若不宣之于口,等閑不會有人猜到。連我,也是后知后覺?!?
凌絕忍住哭泣,勉強抬頭看他:“您指的是什么?”
唐毅雙眸透出幾分冷意來,道:“比如,你所說的,他那日進應公府的內宅,是去見何人。”
凌絕怔住,連哭泣也忘了:“莫非您知道?”
唐毅道:“我知道,然而我知道的已經遲了?!?
凌絕見他果然是有內情似的:“哥哥到底是去見何人?”
唐毅仰頭,又閉了雙眸,然后輕輕地說了兩個字。
凌絕聽了,不敢信:“您說的是誰?”
唐毅負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緊,再睜開雙眸之時,目光已經清明,沉聲說道:“我說,是明慧?!?
此刻對凌絕來說,一瞬竟如被冰封住了似的,出一口氣兒都是艱難的,一絲絲帶著冷冷的冰凌子,只好強笑問道:“這話……我很不懂,哥哥為何去見……三少奶奶?”
唐毅仍是面不改色,口吻也自平淡無奇:“當日應府宴請,她自也去了,你不信,可以自行查證。至于你哥哥為何去見她……你可以再細想想,他雖然是個滴水不漏的人,可是你也并不笨……只是雙眸被仇恨所迷,又且不肯往別處想罷了,你只管回想,昔日他在之時,可有什么異樣之處,你自明白。”
唐毅說罷,凌絕直著眼睛,忽地想到在唐毅前往沙羅之時,凌景深曾在林府擔任林沉舟的貼身護衛,那時候……
往事一幕一幕,從眼前飛速而過。
凌絕抽絲剝繭,竭力回想,然而在唐毅說出凌景深去見明慧之時,他心中就早生出一個極為恐怖而不堪的聯想來,此刻再行回思往事,果然……
然而他心中拒絕承認,無法面對,只抱著頭哀叫道:“不!不!”
唐毅喉頭微動,眼底已是絕然一片,既然開口了,那就……一了百了罷了。
唐毅又冷冷然道:“至于你所說郭白露,只怕你是誤會了,郭建儀曾一再想要撮合你跟她,是她執意不從,熙王府,是她主動要進的,至于她最后的下場……你又何必把責任推在別人身上?”
凌絕聽他一字一字,沉聲說來,卻竟像是千萬把冰刀,從天而降,將他的肉身跟魂魄均都割裂成碎片。
然而……怎有可能!他所堅信不疑的一切,竟都是假象?那他所謂的復仇,又算什么?!
凌絕深吸一口氣,宛若末路狂徒的困獸,揮拳啞聲道:“不對,不對,你休想哄我!哥哥是應蘭風害死的,是他!郭姐姐也是被他們逼死的……他們欠我,欠我的!”
唐毅一聲不響,只是極為沉默冷靜地看著凌絕,眼中透出幾分無可奈何,幾分憐惜,幾分……莫名。
他豈會不知此刻這少年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