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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錦見人都已經(jīng)走了，掉頭正往屋里去，忽然聽到身后有腳步聲靠近，回過頭。

李東庭疾步來到梅錦面前，頓了下，低聲道：“今日事你可能不解。是這樣的，這些天我放下了別的事，派出許多人，連我自己在內(nèi)，到各處一直找一位重要的人，走了許多地方都落空，今日也是，原本得了線報(bào)說有相像的，我便過去看了，依舊不是。沒成想一回來，卻從你這里得了好消息。這……這少年確實(shí)便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他居然還記得一開始說要向自己解釋的話，人都走了，還特意回來，就為說這么幾句，不禁略感意外，哦了聲，便微笑道：“這便好。我也替大人高興。”

李東庭注視著她，仿佛還想再說句什么，身后萬氏已經(jīng)挨挨擦擦地走了過來，便朝梅錦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快步離去，上了馬，一行人護(hù)著那輛馬車，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裴家門口突然弄出了這么大的動靜，邊上鄰人都出來圍觀，十分好奇，等這一行車馬離去了，眾鄰人知道裴家兒媳婦不大愛說話，從她那也問不出什么，免不了都圍著萬氏，萬氏便嘰嘰呱呱地說了起來，無非是自己兒媳婦救了個人，還帶來回在家治病，沒成想是個大大的落難貴人，方才龍城土司李大人親自來迎走了他。眾鄰人羨慕不已，紛紛說不日必有獎賞，裴家運(yùn)道否極泰來等等等等。

裴長青走后，最近這半年，梅錦見萬氏還是頭一回這么高興，也就不攔她了，讓她在院里和眾人說個不停，自己先進(jìn)了屋。

過了幾日，果然便如萬氏期待的那樣，林知縣親自將來自土司府的厚賞送到了裴家。除了其余各色雜物，另有上好的帛、錦、緞各一百匹，滿滿一匣金稞，兩匣銀稞，除此，還賜了位于馬平縣外不遠(yuǎn)的一處莊子，附良田一百畝，莊子里奴仆俱全。

萬氏簡直驚呆了，門口的眾多鄰人也目瞪口呆。

萬氏做夢也不敢想，土司府的賞賜竟然這么豐厚，完全超乎了她的預(yù)料，以致于最后，當(dāng)林縣令笑容滿面地將這些賞賜連同地契人契一并遞過來時(shí)，她只呆呆跪著，一動不動。

梅錦也很吃驚。

那晚看到李東庭鄭重其事的樣子，她便猜到那少年必不是普通人。只是這樣的賞賜，也實(shí)在有些過了。

梅錦也跪下道：“多謝大人。只是這賞賜太過厚重，煩請林大人帶回去轉(zhuǎn)告李大人，民婦不敢受。”

林縣令笑道：“土司大人既然賞下了，自然有賞的道理，你若卻之，便是不恭。且本官只是代為傳話，豈有自己帶回去的道理？”說罷便命人將布帛等物送進(jìn)來。

圍觀鄰人見挑夫?qū)⒁粨?dān)擔(dān)披紅掛彩的賞賜抬進(jìn)來放到裴家院子里，最后滿滿堆了差不多半個院，搖頭咂舌，無不欣羨。

見此情景，梅錦也只得先收下。送走林縣令后，裴家便似炸了鍋，上門來看賞賜的熟人幾乎要把門檻踏破，便是平日不熟之人，也在門口張望，人人羨慕萬氏有福，一直熱鬧到了晚上，終于才漸漸安靜了下來。

☆、第四十回

萬氏當(dāng)夜精神倍健，眾人散了后，她還依舊拉著梅錦不停說話，說的無非是明日怎么給眾親戚分送些布帛吃食之類的話題。說到興奮處，忽然沉默了下來，漸漸紅了眼睛，擦著淚道：“錦娘，娘知道我裴家有你這樣的兒媳婦是有福，這就給我享了福了，只是娘一想到長青還在服著苦役，心里就說不出的苦。我想著，這回你既然救了這么個大貴人，土司府也賞了這么多的東西，要不你趁這機(jī)會再去求求李大人，讓他疏通下，叫長青早些回來啊？只要長青能回來，這些賞賜，就是全拿回去，娘也是心甘情愿。”說完眼巴巴地看著梅錦。

梅錦沉吟了下，道：“娘，一事歸一事，不是我舍不得這些身外之物，而是實(shí)在不好再開這個口。國有國法，長青原本要判至少十年流役，如今減到兩年，李大人已是給了我們極大的臉面，這會兒又過去說這個，我怕他不方便。且你想想，如今已經(jīng)半年過去了，也就剩一年半，也沒多久了，一眨眼就過去。且我想著，長青性子有些魯莽，做事也憑沖動，之前我說了他多次，他口中應(yīng)的好好的，一轉(zhuǎn)頭就又忘，這才時(shí)不時(shí)地惹出事來，叫他趁這會兒年輕吃點(diǎn)苦，磨磨脾性，回來再好好過日子，在我看來，也不是不行。”

萬氏聽她這么說，臉色頓時(shí)難看起來，道：“媳婦兒，你這話是怎么說的？長青在那種地方吃苦，能歷練出什么？我見李大人很好說話的樣子，對我也客客氣氣，你如今又立了這么大的功勞，你去求他再幫個小忙又怎么張不開口了？且又不是別人，是你自個兒男人的事。我見你是舍不得這些財(cái)物，不樂意長青早些回來吧？”

到裴家這么久，萬氏還是第一次用這么重的口氣和她說話。

梅錦微微一怔，想了下，從床沿邊站了起來，語氣平靜地道：“娘，今日你應(yīng)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有話我們明日再說。”

萬氏方才那重話一說出口，自己也是嚇了一跳，見梅錦起身這么說，有些訕訕，哎了聲，“錦娘啊，你別瞎想，娘不是這個意思，方才不是你說不去，娘一時(shí)有點(diǎn)急嗎，娘不是說你不要長青早點(diǎn)回來……”

梅錦笑了笑，點(diǎn)頭道：“我曉得的。不早了，娘您睡吧，我也回房了。”

梅錦起身順帶端走桌上半碗吃剩的紅棗羹，出去帶上門時(shí)，聽見萬氏還在那里低聲嘆息個不停。

……

次日有個病人病情急，梅錦一大早就被叫走，忙到晚上才回來。婆媳兩人見了面，萬氏仿佛還是有些抹不開臉，吃飯時(shí)便沒提昨晚的話頭。她不提，梅錦自然更不會主動提。

前日土司府的賞賜里，還有連宅子一起的奴仆共計(jì)十人，有男有女，梅錦隔日過去看了一眼，最后留了兩個能寫會算可以幫忙打理莊子田地的男仆，一個叫李大，一個叫百生的，另挑了個看起來老實(shí)能干活的名叫阿寶的丫頭和阿鳳做個伴，一起伺候萬氏，剩下的，暫時(shí)用不著那么多人，留下不過是擺門面，還添累贅，便叫李大領(lǐng)著人統(tǒng)統(tǒng)給送了回去。

過了幾日，萬氏仿佛終于丟開了念頭，開始忙著給長喜和平日有往來的幾戶人家分送夠裁一兩套衣裳的布料，又道自己腿已經(jīng)好了，上回萬百戶之妻病了沒去看，正好趁家里有東西，張羅著要過去探望。梅錦也希望她能去散散心，省得整天在家沒事胡思亂想，給她安排了車和人，裝了滿滿一車東西給送走了。

萬氏在鈞臺縣住了三四日，回來時(shí)興高采烈，心滿意足的樣子，接下來再不提裴長青的事了。

梅錦見她終于想開，不再逼自己了，也是松了口氣。

……

修存堂如今在馬平縣幾乎家喻戶曉，天天有病人上門求醫(yī)。家里既無事了，梅錦便整日在醫(yī)館里忙碌，根本脫不開身。萬氏邊上如今有阿鳳阿寶兩個丫頭伺候，口口聲聲裴老夫人，家里什么活兒也不用自己動手做，沒人見了她不說有福氣的，她自然也不好說梅錦不顧家，照舊時(shí)不時(shí)地到她醫(yī)館看一眼，或者去那所莊子里轉(zhuǎn)一圈，剩下的，也就是每天扳著指頭數(shù)日子，等著裴長青回來了。

忽忽一個多月過去了，這日梅錦醫(yī)館里，來了一個熟人，便是去年梅錦去苗寨里給他妻子金花接生過的那個寶武。

自從去年她去過一次苗寨，后來苗寨里人若有自己看不好的病，都會到縣城找梅錦。只是寶武這回來，卻不是看病，而是請梅錦接生。原來金花懷了第二胎，算著日子，也就這兩天要生產(chǎn)，有了上次教訓(xùn)，唯恐到時(shí)意外，他今日提早過來，想請梅錦再隨自己到寨里為妻子接生。

時(shí)間過得竟如此快，轉(zhuǎn)眼都一年了。感慨之余，梅錦一口答應(yīng)下來。回家后和萬氏說了，見寶武在邊上看著，萬氏也不好搖頭，憋著，最后點(diǎn)了頭。

因預(yù)計(jì)可能要住個一兩夜才能回，具體看產(chǎn)婦生產(chǎn)情況，出發(fā)前，梅錦去屋里略微收拾了幾件換洗內(nèi)衣，打在包袱里，連同藥箱一起拿出來，到院中時(shí)，萬氏推了推阿鳳，說她跟著一塊兒過去，多個幫手。梅錦應(yīng)了。叫阿寶在家好生照料老太太，帶著阿鳳便上了寶武的車，出發(fā)往苗寨去。

阿鳳坐上車，走出去一段路后，攤開掌心，露出剛才攥著的幾個銅版，笑嘻嘻地道：“裴娘子，這是阿姆方才悄悄給我的，叫我到了后，跟著你，一步也不要走開。你拿去吧。”

梅錦啞然失笑，“阿姆給你的，你就收下吧。到了你幫我背藥箱。”

“好，在家對著阿姆悶，我正想出來跟你走走呢！”阿鳳吐了吐舌，哈哈地笑。

梅錦搖了搖頭。

……

梅錦到了苗寨。當(dāng)天半夜，金花便開始發(fā)動生產(chǎn)，梅錦在旁徹夜助產(chǎn)，到了次日上午，終于順利生下了一個女嬰，寶武全家歡歡喜喜，對梅錦再三感謝不提。

昨夜一夜沒睡，一直熬到了現(xiàn)在，此刻產(chǎn)婦母女平安，也沒別的事了，梅錦收拾干凈，叫阿鳳不要吵醒自己，去補(bǔ)了一覺。睡醒已是傍晚，神清氣爽，準(zhǔn)備告辭要走，寨里的人卻不放，說今日恰好是寨中一位長者百歲壽辰，晚上全寨要給老壽星擺酒賀壽，務(wù)必要她多留一晚，吃了壽酒，明日再走。

此時(shí)，逢百歲壽很是稀有，被視為極大的福氣，盛情難卻，梅錦便答應(yīng)了。

邊上一個百歲壽星的孫子高興地道：“今晚若土司府的土司大人也肯來，貴客就齊全了！”

這里人口中的土司，自然是指李東庭。梅錦聽到有他，便問邊上的寶武。

寶武解釋道：“老土司還在時(shí)，哪里有百歲長者過壽，他必定親自去賀壽，是個慣例了。我小時(shí)候，記得另個寨里有人過壽，當(dāng)時(shí)老土司便親自去了，全寨人都體面了許久，半年后還在說。今日我回龍寨也有尊者過百日壽，早早就給土司府送了消息，只是如今這位土司大人他來不來，就不曉得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