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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您是苗族嗎?”
奶奶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一個苗銀吊穗耳墜,她臉上的笑容就像是散沙一般,被風(fēng)一吹,就消散了。
“嗯。”
她點點頭,算是應(yīng)了程十鳶的問題,步子沒停,一瘸一拐地繼續(xù)往外面走。
程十鳶繼續(xù)追問,“鹿村的村民都是漢族,您怎么會嫁到這邊的?”
奶奶停下腳步,回過頭,眼神和?程十鳶對視上,她的眼角雖然布滿皺紋,但是眼神清澈干凈,帶著審視的目光,像是在判斷程十鳶值不值得相信。
過了半晌,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門邊,把門關(guān)好,轉(zhuǎn)身?,脊背抵著門板,悄聲說,
“我不是嫁進來的,我是被人關(guān)在這里的。”
第49章
奶奶的普通話?不大標(biāo)準(zhǔn), 還好她說話?很慢,而?且吐字清楚,這?才把她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呈現(xiàn)了出來。
故事要從46年前說起, 那一年奶奶才16歲。
奶奶姓龍,確實?是苗族, 她出生于一個苗醫(yī)世家, 自小就跟著阿媽學(xué)習(xí)苗醫(yī)。
出事的那天, 她和阿爸進山撿草藥, 遇到大暴雨, 阿爸從懸崖上跌落,摔斷了腿。而龍奶奶一個16歲的少女,根本背不動正值壯年的男人。
她給阿爸簡單包扎后, 把他安頓在一處山洞里避雨,自己下山去找人回來救阿爸。
但當(dāng)時雨天連成一片,她對這?片山頭又不熟悉, 大雨滂沱中根本辨不清來時的路,就是這?時候,她遇到了鹿永福的父親鹿成仁。
鹿成仁的長相看起來很憨厚, 說話?也很慈祥,他對龍奶奶說, 雨太大了,下山的路被山體?滑坡?lián)踝×? 她現(xiàn)在強行下山會很危險。
他讓龍奶奶先跟他回家, 在家里叫上幾?個青年, 再一起去救她的阿爸。
當(dāng)時龍奶奶還以?為是遇到好人了, 她自小又都生活在民風(fēng)淳樸的苗寨里,對人沒什么戒備心, 于是就跟著鹿成仁回了家。
沒想到到了鹿家村,鹿成仁一改之前?的溫和慈祥,直接命人把她關(guān)了起來,任由鹿奶奶叫罵哀求,他們都不為所動,關(guān)押她的小房間還安排了壯漢24小時值守。
關(guān)押的第三天,鹿成仁的獨子鹿永福在他爹的示意下強·奸了她,之后每隔幾?天他就來一次,直到龍奶奶懷上孩子為止。
在她懷孕后,鹿家對她的看守松了一些,龍奶奶表面上假裝順從他們,其實?暗地里策劃逃出鹿家村。
可剛跑到半山處,就被鹿家村的男人們跟上來,把她抓回去,那一次,打?折了龍奶奶的一條腿,她的第一個孩子也在當(dāng)天夜里沒了。
在腿瘸了之后,龍奶奶好像徹底死心了,她也不想跑了,安安心心地留下來和鹿永福一起過日子,為鹿家操持家務(wù),還為他一連生了兩個兒子。
故事講到這?里,龍奶奶清澈的眼底泛起盈盈的水光,她說,
“女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自己的命自己又做不了主,既然孩子都生了,還不是就這?樣過了。”
程十鳶懷里抱著熱水袋坐在床沿,聽到這?里,她搖了搖頭,
“您可不是那種?糊涂的女人,您是用什么方法讓全村的男人都去泡陰泉?又不讓女人和孩子碰?是蠱嗎?”
其實?之前?程十鳶看到奶奶耳垂上的苗族銀飾,又發(fā)現(xiàn)她和這?個村的女人不一樣,安靜,做事利落干凈,眼神清澈聰慧,就料想到她不會是一個簡單的農(nóng)村奶奶。
而?且她這?么通透的一個人,怎么會甘心和鹿永福那種?狂妄淺薄的人一起生活幾?十年?怎么想都覺得很反常。
程十鳶以?前?就聽人說過苗族的蠱術(shù),她自己在行醫(yī)的過程中也親眼見過苗醫(yī)給人解蠱的過程,知道?苗疆蠱術(shù)是真實?存在的。
聽完奶奶的故事,程十鳶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么大的仇恨,她不可能?釋懷。
尤其是少數(shù)民族性格單純直率,嫉惡如?仇,更不可能?輕易放過這?些人渣。
龍奶奶半闔著眼睛注視著程十鳶,半晌,她突然嘆息一聲,
“從你說出附骨疽,又說出陰泉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這?個村的劫難要渡完了。”
她眼含淚光,聲音卻透著陣陣冷意,
“沒有苗蠱,我不會下蠱,我學(xué)的本事也是治病救人的。鹿家村的男人病了這?么幾?代?,只因?為一句話?。我告訴鹿成仁,這?村里有一口泉,叫觀音泉,這?口泉水有靈性,男人在里面洗澡定會生兒子,只是女人不能?碰,女人身子臟,不能?臟了泉水,還讓他們不要外傳,免得外村的人過來胡搞,也會壞了鹿村的風(fēng)水。”
程十鳶問,“您這?么一說他們就相信了?”
龍奶奶譏諷道?,
“他們作惡太多,連老天爺都在幫我,確實?謠言剛傳出去的那幾?年,鹿村生的幾?乎都是兒子,這?也就讓他們對此深信不疑,之前?來的兩個醫(yī)生調(diào)查,他們都沒說出觀音泉的事,就生怕懷了鹿村能?生兒子的風(fēng)水,呵,命都難保,還想著生兒子,就算生下來我也要讓他們病的病死的死。”
龍奶奶心里有多恨,她連自己生的兒孫都沒放過。
她在外面打?工的兒子也患有寒疾,只是后來在城里待的時間長,沒有那么嚴重,但陰天下雨的時候也是全身關(guān)節(jié)疼痛難忍,現(xiàn)在鹿天齊去觀音泉洗澡她也從不攔著,愛去就去,病了死了都是他自己的命。
想到這?里,龍奶奶定定地看向程十鳶,語氣悲切,
“你來早了,你要再晚來一步就好了。當(dāng)初關(guān)我打?我的男人,只剩鹿永福一個了。我原本打?算只要他死了,我就主動去自首,從此和鹿村兩不相欠。可是你來早了,鹿永福還沒死,我不能?瞑目。”
現(xiàn)在的局勢好像是對立起來了,龍奶奶要害她的人死,而?程十鳶是一個治病救人的醫(yī)生,她此行的目的就是救這?些患有寒疾的人。
救還是不救,好像都不太對勁。
龍奶奶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隨你的便吧,你是醫(yī)生,治病救人是你的天責(zé),我不想為難你,但我的事你也不要管,我是一定要鹿永福死在我前?面的,其他人我不管,你想治就治。”
說完這?句話?,龍奶奶推開門,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