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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露看他神情寂寥,還想說什么,他又道:“我來晚了。回堂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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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盛京,繞羲山北折,官道如一條千里白蛇在廣袤平原上蜿蜒,爬入坤嶺群山之中,便連上了前朝以傾國之力修成的古道。從帝都至西北邊陲的威寧行省,這翻山越嶺的古道乃是必經之路,九年來邊疆烽火平息,久未運兵走糧,這條路上行的大多是行商販貨之輩。
時值隆冬,山中飛鳥絕渡,懸冰斷流,一人一騎疾馳在陡峭的崖壁上,抄了近道奔往出山口。且看那匹白馬四蹄若飛,踏在數寸厚的積雪上,輕飄飄如騰云駕霧,一路濺起點點亂瓊碎玉,俶爾便以翔龍之勢沖下山坳。將將隱沒在雪野中時,只聽鳴鏑忽起,馬嘶伴著箭矢嗖嗖破空之聲回蕩在谷中,山巔震落一大塊雪。
白馬揚起前蹄,急剎在冰湖面上,面前三支雕翎射穿冰層,阻住前路。馬背上的騎士安撫地摸摸它的耳朵,有些費力地跳下來,蹲下身看了看箭尾,不遠處的林子里立刻有人用西北官話喊道:
“站住別動!爺爺們也要過年,荒了半個月好不容易等來錢袋子,這位兄弟,你莫怪我們,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那騎士是個少年,全身上下裹得極嚴實,背著個行囊,穿一身羔羊皮的氈袍,蹬一雙厚底黑皮靴,貂皮帽在頭上勒得緊緊的,圍著大風領,只露出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
他聽了這話卻不言語,循聲望去,白茫茫一片,除了驚起的幾只寒鴉,什么也看不到。
等了片刻,林中動靜再起,少年從身上摸出一只錢袋,遠遠地扔到湖岸上,又掏出一塊牙牌,高舉在手中,清了清嗓子,把聲線放粗了些:
“各位綠林好漢,在下的命不打緊,待成事之后,愿將項上人頭拱手奉上,但此行關乎國運,事情危急,實在不能在此丟了性命!請問諸位,六七日前可有一人也騎著快馬從山中過?他之后是否又有幾人隨他而去?”
林中的樹枝噼啪響了幾下,走出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臉上刻著道未愈的新疤,手挽一張鐵弓,三支箭搭在弦上,對準少年冷冷道:“油嘴滑舌,他們是朝廷辦事的,你又是何人?爺爺們沒生意做,就算再來個宰相,老子也不放他過去!”
少年大呼一聲,捶胸頓足:“大燕危矣!”而后竟舉袖掩面,抽泣起來。
山匪回頭向埋伏的兄弟們打了個呼哨,疑道:“怎么?”
“在下是中軍都督府奉了薛都督之命前來給鎮遠將軍報信的校尉,前一伙人滿口謊言,實為叛國出關的逆賊,他們深受皇恩,卻背地里勾結赤狄,要去西可汗大帳里當軍師,薛大人命我速速趕往朔州,給陳將軍報信!”
林中有人喊道:“大哥別聽他胡說,韃子早就逃了,九年都沒打仗!”
少年紅著鼻頭冷笑:“斬草未除根,焉知狄人不會卷土重來?當年先帝領兵大敗東可汗,西可汗逃到狼牙坡,休養生息至今九年,兵強馬壯,意逾聯合西域數國,再犯邊境報仇雪恨。上月我朝在狄人中的探子秘密入關,奏報兵部草原異動,此事干系重大,薛都督暗令陳將軍布防,不料大燕出了細作,逃了幾人,再不追回,便要釀成大禍!”
山匪目露猶豫,有人又道:“頭兒,他說前面那撥人是騙子,你又怎知他不是騙子?”
少年怒道:“我對天發誓,若有一字虛假,叫我斷子絕孫,家父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先前逃了的那個,騎著棗紅馬,跑得飛快,把其他同伙都甩下了,是也不是?這人姓明名淵,乃是京中最陰險狡詐、心狠手辣的一個混賬,因有一張阿諛奉承的巧嘴,得了先帝青眼,強占田地、逼良為寇的事不知道干了多少。他還在京中納了十八房小妾,生了六兒四女,竟一個也不要,只因陛下登基以來他樹敵眾多,無處可倚靠,西可汗許諾成事之后封他做大王,分得牛羊數千,西域各國的美人任其享用。他夫人最是賢惠,知書達禮,得知他通敵,便要以死相勸,他反倒將夫人打得鼻青臉腫,還寫了封休書,一文錢也不給她,讓她用嫁妝養十八個小妾和十個子女!”
他甚是憤懣,拉弓的大漢不禁嘖嘖兩聲,“我看那小子像個正經人,沒想到這么不是東西,想是靠一張小白臉混飯吃的。”
少年沉痛道:“我此行便是要通知陳將軍,決不能讓這等豬狗不如的渣滓出關,不出三日就有都督府的同袍繼我之后結伴通過此地,個個都是陛下跟前的紅人,你們放了逆賊出去,又殺了朝廷命官,還能逃得了干系?若是諸位有血性,知道國事大于天,就拿了我的錢袋,里頭是我所有盤纏,我就當沒見過你們,兩不相欠!”
大漢沉吟許久,放下弓箭,哼了聲:“算你走運,看在陳將軍面上饒你一命,走吧。”
少年拱手施禮,萬分感激道:“‘仗義每多屠狗輩’,果然不假,在下銘感五內,后會有期!”
說罷便跨上馬背,拍了拍馬脖子,“丹楓,沒事了,咱們走。”
白馬咴律律叫了一聲,撒開蹄子跑上岸,流星般沿著小道飛躥出谷,很快就變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小點,融進漫山遍野的白雪中。
這少年自然便是江蘺,她大年初二整裝出京,至今已有七日了,天公作美,一直未下雪。這匹西極天馬果如薛白露所說,只有人拖累它,馱著她跑起來就跟玩兒似的,踏著雪一日能行兩百多里,配上特制的皮鞍,也沒有別的馬那么顛。只是苦了她將雙腳用棉布纏得緊緊的,每隔兩個時辰就要下來走幾步活動血脈,否則這天氣定要凍壞。這馬有靈性,每當看她下地走路,還以為自己跑得慢,大眼睛里一副自責的神情,好像沒有把她照顧好。
這馬太快,跟著她的六個緇衣衛落了足有三日的距離,她又趕得緊,只得孤身前行。一路上倒也平安無事,因離京時命人取了勘合,住的大多是官辦的驛館,又是正月年節里,沒有盜賊行竊,只要不把馬腿給折了,就沒什么可擔心的。為了以防萬一,她包里還帶了好幾枚腰牌,有宮衛的、五軍都督府的、刑部的,還有靖武侯府的,遇上麻煩就見機拿一個出來行事,就像今日應付山匪這般,用三寸不爛之舌糊弄過去。
實則江蘺連那個中軍都督府的薛大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是薛湛跟她提過家里有個堂叔在里頭當官。她看湖面上插的三支箭都刻著烽火紋,是軍用的,便賭這群人里有在軍營里待過的兵,在此落草為寇,計上心來胡編了一樁國家大事喚起他們心中的義氣。況且那大漢雖叫囂要她的性命,卻沒有一箭射死她,直接搜尸,那顯然就是要錢,有斡旋的余地。
昨晚在村店聽說山里有土匪攔路打劫,果然就碰見了,走了這么些天,這群人是最危險的,可她沒法知會后頭的侍衛,只能在驛館留信,表明自己到過這。
江蘺再想想便有所釋懷,他們武藝高強,路上也會向人打聽,她一個小女子都能出山,他們要是在那兒栽了,也太丟宮衛的臉。
……又要操心狗官,又要操心狗官的下屬,要不是為了親手把和離書送過來讓他畫押,她才不費這么大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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