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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秀才接了銀子,喜不自勝,又垂淚道:“小人雖不才,卻讀了幾十年圣賢書,懂得君子不受嗟來之食的道理,倘若六十五歲還不能中舉,便安安心心在鄉(xiāng)里做教書先生了此殘生,萬不敢叫朝廷為我這等草包破費。”
楚青崖又問了幾個下跪的生員,回答相差無多。他一一施了銀兩,走回榜下,朗聲道:“你們可都聽到了?寒窗苦讀,何其不易,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登上朝堂,食君之祿,為君分憂。你們中間,見了本官跪著的,大多年歲已高,是把讀書科舉看得比命還重要的寒門子弟;站著的,大多年輕氣盛,衣著不凡,是飽讀詩書的富家之后。然而,恰恰有那等人,心術不正,狂妄自大,視國法為一紙空文,污了讀書人的清譽!”
他指著桂榜上蓋的玉璽印,“賄賂考場官吏,私藏夾帶,更甚者槍替,向來考風清正的豫昌省,怎么本官一來,種種舞弊手段就大行其道了?是本官查得嚴,還是過去考場管得松?本官身為鄉(xiāng)試總提調(diào),考生里有幾個使了伎倆,看得一清二楚。蓋了皇章,便是坐實欺君之罪,本官特意保留了原本排名,叫你們看看,這些欺君罔上、占用中舉名額的奸猾無賴,是如何受到國法嚴懲的!頭一個就是犯了槍替之罪的田安國!”
他舉起一紙罪狀,“田家已認罪畫押,花三百兩白銀請了代考,另花五十兩調(diào)換號舍,這替他中解元的罪人已在府牢關了大半月,愿供出同黨戴罪立功,助朝廷清查,圣上已經(jīng)準許。田安國雖死,猶不能抵罪,來人,現(xiàn)在就把這榜抄一份,貼到田家祖墳,將此人尸身從墓中拉出來鞭三十,一下也不能少!”
“遵命!”
侍衛(wèi)得令,立刻拿出紙筆抄起榜來。
眾人聽了他一番擲地有聲的訓話,有驚訝的,有憤懣的,有不甘的,更有心虛之人,聽到要將田安國拉出來鞭尸,不禁汗流浹背,膽寒心驚。
剛才被詢問過的那幾個秀才老淚縱橫,哭聲凄慘:“閣老明鑒,定要將這些人一個個抓出來,要不是他們,我們興許早就能考中了!天底下竟有這等不公之事!”
楚青崖看著躁動不安的人群,神色冷峻威嚴,“天日昭昭,本官今天就在貢院前告知你們,不止這次鄉(xiāng)試要查,豫昌省各州縣五年之內(nèi)的童試也要查,看看是哪個見官不跪的秀才,是靠錢買來的功名。只要抓到,就別怪朝廷從重處置了!”
說罷便舉步從人群中經(jīng)過,袖袍刮出一陣凜冽寒風,兩側的學子個個起了層雞皮疙瘩,低頭行禮,口中喊著“恭送閣老”,見那紅袍消失在車上,才長舒一口氣。
“果然是酷吏……”
“好得很,快將那些作弊的畜生抓出來砍頭!”
“此前就聽說有人使了銀子作弊,太囂張了……”
楚青崖上了車,將外袍扔在一邊,靠在車壁上閉目養(yǎng)神。
等到看不見貢院的鐘樓了,騎馬的杜蘅真心實意地夸道:“大人,您剛才把他們鎮(zhèn)得服服帖帖,都沒人說田安國請的代筆判輕了。”
玄英敲了他一下,低斥:“會不會說話,什么判輕了,那是圣上御筆親批的!誰腦子不好敢當眾反對圣上?”
楚青崖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此時也沒力氣計較他們七嘴八舌,哼了一聲:“若是查不出這四百個考生里有幾個作弊的,就把家里那個解元拉出來,先打一百板子,再五馬分尸,死了也把胳膊腿吊在菜市口各抽三百鞭,方解我心頭之恨。”
杜蘅向玄英做著口型:“沒打一下,他就要抱著人去找太醫(yī)了!”
兩人在車外偷笑。
回了府,申時剛過,太陽曬得花園暖融融的。
春燕跑來稟報:“夫人和姑爺去別院布置了,少夫人醒了,在里頭用飯呢。”
楚青崖推開房門,把手里的官服和烏紗帽往桌上一丟,大步走進暖閣,珠簾在身后叮叮當當?shù)仨憽?
“退下。”
床邊伺候的瑞香看他臉色陰沉,不敢多言,放下碗溜了。
江蘺喝了半碗烏魚湯,恢復了幾分元氣,燒還沒退下來,頰上泛著兩團紅暈。她擦擦嘴,瞥了眼帳外立著的男人,將一縷青絲撩到耳后,啞聲道:
“大人是嫌牢里日子太好,拿我來臥房問罪么?”
楚青崖就知道她嘴里吐不出象牙,被刺激了一個月,也習慣了,這時居然能異常平靜地開口:
“恭喜夫人,不負眾望摘得鄉(xiāng)試魁首。國朝科舉之風盛行兩百年,唯有夫人這樣十一年來跑遍各省助人為樂,考了二十三場縣府院試、十五場歲科考、四場鄉(xiāng)試的轉世魁星才有資格中解元,本官佩服得五體投地。”
江蘺呆了。
解元?
他開什么玩笑!
楚青崖看她瞠目結舌,心力交瘁地往床上一坐,奪過她手里的碗,把剩下半碗烏魚湯喝得一干二凈。從昨晚到現(xiàn)在,他一直沒吃過東西,是真餓了。
“不可能!”江蘺反應過來,“我有一題是瞎寫的,就是——”
“鄭伯克段于鄢。你策問是乙等,但前兩場都是甲等,所以三場卷子都裝在一起送去京城給陛下看了。我在貢院就給陛下上了折子,放榜時不能有田安國之名,大約有人半道截了奏折,所以沒送到宮里去。”
江蘺匪夷所思:“你都知道我替田安國考試,還把我卷子送上去?楚大人,你那天是喝酒了嗎?”
“六個考官加上內(nèi)外簾官和雜役,共有五十多人,為了防止走漏消息,讓作弊者逃出城,我沒告訴他們有槍替。”
楚青崖把她擠到床里頭去,靠枕也奪過來,望著帳頂荷包上的笑臉,越看越像個哭臉,“本想直接送到京城,讓陛下把田安國從榜上劃掉,哪知不但沒劃掉,還升了第一。”
江蘺小心翼翼地問:“你方才是去貢院了?”
楚青崖道:“夫人不知,那群考生得知田安國請人代考中了解元,義憤填膺,要本官將代筆抓起來凌遲處死呢。”
“……真的?”
“不能再真。還有考生當場觸柱,說若沒有這代筆,他這次定能中舉,蒼天無眼,叫陰險狡詐之輩毀他前途。”
江蘺頭皮發(fā)麻,“你在嚇我。”
楚青崖嘆了口氣,“本官已在想如何將你押到刑部大牢,叫他們使出渾身解數(shù),把你這身皮肉弄成解氣的模樣,拖出去給莘莘學子交代了。”
“……大人,我都說我能作證,你放我出來,不就是同意了嗎?”江蘺提心吊膽地問。
楚青崖側過頭,鼻尖幾乎挨到她的臉,幽幽道:“本官很難辦啊。”
四目相對,他的嗓音低下來:“你若叫我夫君,我還能念著夫妻之情,從中斡旋。”
江蘺憋了一陣,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小閣老!”
楚青崖翻下床,指著她道:“你等著,回了京我看你還能自在到幾時。”
說完便拎著空碗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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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新年好!看到這章的小天使們都能和甲首一樣考試過過過?(?????????)?
警犬工作好累,出外勤要換制服,回家還叼著飯碗受氣(gt;﹏lt;)
本文設定恩科頻繁,鄉(xiāng)試不是三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