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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頓時就生氣了。
“我早讓你去跟我們住,非不去,龍家那一大堆子人,有什么好相處的?”她嫌棄道。
蔡婳只是溫和笑笑,并不辯解,而是看向凌霜牽著的烏云騅:“好漂亮的馬。”
“還是你有眼光,”凌霜立刻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漂亮吧,這叫烏云騅,通體墨黑的就叫烏騅,一字之差,但馬的習(xí)性,腳程,耐力都有很大的區(qū)別。
秦翊也是懂馬的,當(dāng)時官家賞賜,他一眼就挑中了這匹最好的,趙景的火炭頭都是后挑的。”
蔡婳欲言又止,凌霜連忙阻止她。
“打住,秦翊沒有那意思,我也沒有,我跟他就是朋友關(guān)系。
烏云騅是我昨天著急找卿云時,跑去找他借的,他自己騎了另外一匹,叫白義,也是名馬,下次我牽過來給你看看。”
蔡婳其實(shí)本身對馬不怎么感興趣,她也沒怎么見過馬,小時候跟父親在任上,是文官衙門,后來家境敗落,更沒機(jī)會像荀文綺她們一樣到處騎馬了。
但這匹烏云騅也真有意思,大眼睛,長睫毛,跟人似的,尤其那眼神,濕漉漉的,溫柔極了,倒像是個人一樣。
這樣高大強(qiáng)壯又溫和的生物,真讓人一見就覺得親近。
“你別光看,摸摸它嘛,馬很干凈的。”
凌霜鼓勵她,蔡婳遲疑地伸出手,烏云騅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樣,把頭貼了上來,皮毛柔軟,又溫?zé)幔虌O嚇了一跳,驚喜地笑了起來,看一眼凌霜,凌霜也對著她笑。
蔡婳其實(shí)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子,難免有孩子氣的一面。
“怎么樣,有趣吧。”凌霜看著她和烏云騅玩,感慨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歡馬,善良的人都喜歡馬,壞人就不一定了。
你還不知道吧,昨天黃金奴之所以受驚,是因為柳子嬋在它馬鞍下面放了幾顆銅紐扣,你想想,紐扣的爪子多鋒利,卿云騎了一路,那馬背上肯定是幾個血洞,我還沒去看呢。想想真可憐……”
她牽著馬,和蔡婳一路走,一面把卿云和柳家母女的事都跟蔡婳說了,蔡婳雖然聰明,但也是閨閣小姐,沒有親身經(jīng)歷過這樣危險詭譎的事情,還帶著殺人滅口。聽得也入了神,感慨道:“斗成這樣,真是何必呢。”
“是啊,想想真沒意思,內(nèi)宅斗得你死我活的,就為了個男人的寵愛?”凌霜也道。
但蔡婳說的顯然不是內(nèi)宅斗得沒必要,而是說柳夫人和婁二奶奶斗得沒必要,明明不是你死我活的關(guān)系,卿云的性情,熟悉她的人都了解,是一諾千金的,看她在小山亭始終不答應(yīng)柳子嬋不告訴別人就知道,她做不到的事,她不會說的。
但柳夫人在內(nèi)宅斗慣了的人,哪里敢讓把柄留在別人手里呢,自然是想著殺人滅口了。
就算如今沒害成卿云,估計也不會反省,只會覺得是自己技不如人,暗暗積蓄力量,等改日卷土重來。
所以蔡婳聽了就嘆息道:“她們也不是為了男人的寵愛,是為了背后代表的東西,家產(chǎn),待遇,地位和尊嚴(yán),男人們在朝堂上汲汲營營,不也是為了這個嗎?只是女人們的戰(zhàn)場被困在內(nèi)宅罷了。”
凌霜聽了,便不說話,過了一陣又道:“我總覺得柳子嬋那么想私奔,跟她家的狀況也有關(guān)系。
她母親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但又對她并不好,她應(yīng)該是想逃離那個家,所以饑不擇食,董鳳舉就是利用了她這一點(diǎn)……”
蔡婳聽出了她的猶疑。
“你是覺得卿云不該告訴柳夫人柳子嬋想私奔的事?”
凌霜向來信奉自由,柳子嬋私奔的決定雖然傻,也算是一種為自己追求自由的舉動。
“那倒也不是,我光聽就知道那個董鳳舉不是什么好東西,柳子嬋真私奔出去,也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罷了。”
蔡婳聽了,微笑點(diǎn)頭。
“是了,她留在柳家,至少衣食無憂,嫡出的小姐,再嫁錯,錯不到哪去,她母親雖然給她壓力,但也會為她的終身考慮,以后也有嫁妝傍身。
但跟了董鳳舉私奔出去,那真是攔腰斬斷,一無所有了。
一旦滑落,就是跌入無盡的深淵,卿云說淪落妓寮,真不是嚇人的。
不然董鳳舉這樣拐騙良家婦女的行為,為什么論律當(dāng)流放呢,就是因為這樣被騙被毀掉一生的良家女子太多了。
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卿云的行為,于公于私,都是救人性命的事。”
“但能不能有第三條路呢。”凌霜皺著眉頭道。
“有啊,做尼姑。”蔡婳笑道。
凌霜被氣笑了。
她煩躁地折下路邊的樹枝,在空中抽打著,烏云騅感覺到她的情緒,用腦袋蹭著她的手,安慰她。
“我就是不忿,憑什么女子的出路除了嫁個好人就是做尼姑,就算拋頭露面做生意,也得嫁了人才行。
憑什么男人就有那么多條路,家里不行,自己可以讀書做事,闖出一番事業(yè),要是柳子嬋也能闖出一番事業(yè),她也不會因為一個男人承諾帶她走就神魂顛倒。”她向來一提到這些就異常執(zhí)著:“我也知道你上次說的道理,世上還有人在挨餓受凍,我們衣食無憂,已經(jīng)很好了,但同樣衣食無憂,男子就是多許多條路,同樣挨餓受凍,男子能做工,女子就只能出賣身體,拋頭露面也四處被人覬覦。
同樣家境的兄妹,都有這樣的差別,我就是覺得不公平……”
“是不公平,但怎么辦呢?”蔡婳輕聲細(xì)語反問她:“你是要過好自己的日子,還是要賠上一生,去跟這種不公平較勁呢?”
她能和凌霜做朋友也是有原因的,哪怕是嫻月,姐妹間也有許多差異。只有她的話,能說得凌霜心服口服。
所以蔡婳認(rèn)真勸道:“你我都是看莊子的人,難道不知道這世道運(yùn)轉(zhuǎn),自有它的規(guī)律?
以前女子不能經(jīng)商,后來江南貿(mào)易鼎盛,靠男子已經(jīng)不夠了,漸漸也有你母親那樣頂門立戶經(jīng)商的大小姐了,世道總是在漸漸變好,但它不會以個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時機(jī)到了,不用你說,世道也會改變。
時機(jī)沒到,你賠上自己的一生,去撞這面石壁,也不過是雞蛋碰石頭罷了。
所以我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讓自己過得好一點(diǎn)罷了,在這點(diǎn)上,我倒是贊同你家嫻月的。”
凌霜被她說得無話可說,沉默了一下,忽然想起嫻月準(zhǔn)備的禮物,連忙從懷里掏出來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