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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說了一大堆夸贊你的話呢,說你上次問她海棠花簪的事,她覺得海棠配不上你的格調,所以做了這支鈴蘭花簪給你,說鈴蘭又叫君影草,適合你。
怕你覺得貴重不收,說是謝謝你戴出去幫我們鋪子宣傳了,估計新綢來了還要送衣服給你吧。”
蔡婳頓時笑了。
“你家嫻月,是個有心的人,真是七竅玲瓏?!彼χ溃骸澳氵€不知道吧,君影草還有典故的,孔子說:‘芝蘭生于深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困窮而改節’她是在勉勵我呢?!?
“她是這樣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妥妥帖帖,就是太耗費心神了,身體一直不好。”凌霜皺著眉頭道。
“我記得我姑姑那還有鹿血膏的盒子,是當年姑父病重時吃的,說是最養身體的。
不知道老太太那還有沒有,要是能問老太太要來一些給嫻月就好了。
這東西在宮里都是珍貴的,只能供太后和官家,賞也只賞勛貴老臣,還有每科的一甲進士三人,姑父當年是探花郎,官家賞了這個,他開始病時還不肯吃呢,想要留著給老太太養身體,老太太和姑姑商量著,騙著他吃了下去,可惜太晚了,沒救得回來。
是上次理東西理出來的,姑姑一看那盒子就哭了,我才知道還有這段故事……”蔡婳道。
她的姑姑,就是大房的婁大奶奶,婁家大爺年少探花郎,春風得意,可惜早夭了。蔡家門第其實是高的,只是后來敗落了。
仔細想想,婁大奶奶也是個可憐人,凌霜說女子只有兩條路,娘家和夫家,她是兩條都靠不上。
“她倒是可憐人,怎么不知道憐惜你,還這樣折騰你呢?!绷杷獨鈶嵉?。
兩人走在僻靜小路,蔡婳還是看了一眼周圍,看沒人在附近,才無奈笑道:“她無依無靠,自然會把錢財看得重一點,和我又沒感情,也記恨我父親當年執意要她守節,所以對我不好,也是人之常情。
在她看來,我已經是白吃白住,對我付出是有進無出,人性如此,長期付出沒有回報,肯定會越來越覺得對方面目可憎的……”
“這就是你不肯跟我家親近的原因是吧。”凌霜徑直問道:“你怕搬到我家來,收了我家的東西,久了也生了齟齬是吧?
我跟你說,我娘考慮事情可完全是另外一套哦,你看就連卿云也學到了,她當時救柳子嬋,想的是就算一時沒有回報,日久天長,她總會醒悟。
這就是長期做生意的方法,我上次跟我娘說要她認你做個干女兒,她也動心了,說‘蔡婳那孩子,確實是好孩子,大房實在目光短淺了些,就算現在花點錢和精力,只要培養出來,別誤了她一生的大事,難道她日后會沒有好處給你。做人哪能只看眼前呢?’我說了,我娘只嫌女兒少呢,依我看,不如挑個日子,你認了我娘做干媽,以后我們四個人一起出去,什么東西都是四份,又方便又熱鬧,不好嗎?”
蔡婳頓時笑了,只是不肯答應。
凌霜于是故意激她:“好啊,你是不是還是怕嫻月呢,怕一起出去她搶了風頭。
大不了你不跟她呆一塊嘛,我在你旁邊,我常年胡亂打扮的,我來襯托你……”
蔡婳也知道她是故意激將法,所以并不生氣,只是淡淡笑道:“倒不是為這個,海棠有海棠的嬌艷,蘭花也有蘭花的風采嘛。”
“對對對,你自己都這么說了,還有什么顧慮呢。我選個日子,就讓你認干娘……”
“不是這么說的。”蔡婳微微笑,見實在混不過去,只得實說了:“你只知道打扮好對說親重要,但我現在的衣著打扮,是和我的處境匹配的。
要是真和你們一樣,人家也覺得我是一樣的人,到時候說起親來,我的嫁妝可沒有這么多,不說什么干女兒親女兒,反成了我欺騙人家了。
你看莊子,也知道順其自然的道理,是什么人,就什么樣子,何必勉強呢……”
“這話糊涂,我心中你就值得風風光光的樣子,就比如這支簪子,嫻月配得上寶石的海棠,你就配得上白玉的鈴蘭,人的處境難道是一成不變的,古今英雄,誰沒落難的時候,韓信還受過胯下之辱呢,難道他就配不上執掌三軍平定天下的榮耀?
這東西好看,你喜歡,你有,你就配戴,管他們怎么想呢?
他們要是覺得受騙,也是因為他們笨,看不見你的人才,只知道憑衣冠認人?!绷杷f著,不由分說把鈴蘭簪子給她戴上了。
嫻月做首飾的巧心真是一絕,清透的白玉,雕成一朵朵小鈴蘭,下面綴著細碎珠子。
葉子青且嫩,隨著走動微微顫抖著,簡直是戴了一枝春光在鬢邊。
蔡婳笑了。
“是呀,既然你這樣都認得出我的人才來,那真配得上我的人,荊釵布裙也能認出我來,我又何必裝飾呢?”
凌霜被她氣得直跳。
“你少給我繞圈子。
人生得意須盡歡,你要是不喜歡也算了,偏偏你喜歡刺繡,喜歡打扮,喜歡嫻月一樣精致示人,咱們就按莊子的,順其自然。以后咱們鮮衣怒馬,風風光光的。
什么荊釵布裙,我是能和你朝夕相處,所以認得出來,花信宴走馬觀花,哪有機會讓人慢慢來認識你的品行?
張敬程倒是口口聲聲喜歡荊釵布裙的女子,怎么樣,還不是被嫻月玩弄于手掌之中。改天我帶你去看,可好笑了他?!?
兩人一面說,一面走,眼看已經快到馬場邊緣,秦翊賀南禎他們這些王侯都隨扈去了,馬廄都空著,凌霜是準備趁人不在,把秦翊的烏云騅還回去。
蔡婳不像她從小爬上爬下,哪都能去,送到這里就停下來了。
“你去吧,我不能等你了,我還有些繡活要做呢,得先回去了?!辈虌O道。
她也是忙里偷閑來陪凌霜說說話,馬上就得回去。
凌霜知道她看似溫柔,實則骨子里自有自己一套安排,所以也不勉強,只道:“回去路上小心點,別撞上荀文綺那撥人了?!?
蔡婳答應了,剛要走,凌霜卻又叫住了她。
圍場的陽光明亮而慘淡,春日的青山下,穿著紅衫的女孩子像一團火焰一般,簡直可以灼燒人,她問蔡婳:“對了,如果一萬個雞蛋一起撞墻,能把墻撞倒嗎?”
她還是計較她那個說不清道不明又遙不可及的“不公平”,蔡婳不由得笑了。
“也許能撞倒,但哪去找一萬個雞蛋呢?”她像嘆息般反問凌霜:“柳夫人和她家的妾室,愿意一起做雞蛋嗎?柳夫人和你母親呢?你母親和你呢?
世間親姐妹之間尚且不一條心,像你家這樣能商量的都太少。
也許世間女子的悲劇,恰恰因為我們被分割開來,各自為戰,所以就算你是韓信,我是蕭何,也無法執掌三軍,平定這天下罷。”
第46章 寒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