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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再忍忍吧,這大街上的也沒地兒方便,迎親的隊伍馬上就到了。”
“我,我找個隱蔽的地方就可以……”
婆子面露鄙夷,村姑就是村姑,生得再好看,行為舉止也還粗鄙不堪,就算攀上了高枝,陋習不改,今后就是個下堂婦的命。
婆子對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小花并不設防,在她們眼里,一個村姑能嫁給富商的兒子為妻,那是天大的福分,哪有將福氣往外推的道理?
許久沒見小花回來,婆子不放心地去了看一眼,差點魂魄都被嚇出來,人竟然跑了!
小花走出不遠,心跳如擂鼓,繡鞋踩在碎冰上,融化的雪水寒濕了她的鞋底,雙足凍得僵硬,卻走得很快,不敢停留半分。手中揣著暖爐,有一種不真實感,手上的熱氣實打實地暖入了心肺,桃仁般的雙瞳中滿是清亮希冀的光。
她都計劃好了,先去當鋪把簪子當了,買件新衣裳,把身上的嫁衣換掉,再找個地方躲著,尋個出城的商隊,跟著商隊一起離開這里。
她從前還會舍不得爹娘,可既然爹娘心里沒有她半分,她也不再去在乎他們的感受了。
她正走著,前方的人群一陣躁動,朝著道路兩側奔涌而去,小花被擁擠的人潮攔住了去路,她夾在人縫中,被撞得東倒西歪,而就在此時,她余光瞥見那幾個婆子追了上來,正抓著路人詢問。她身上穿著顯眼的嫁衣,無從去躲。
小花心底涌起一股絕望,但她仍不愿放棄,朝著前方擠去。
一個好心的大嬸拉住了她:“可別往前走了,太子駕臨,車輦須臾便至,沖撞了太子,可是要掉腦袋的!”
身旁有人議論:“真是太子啊?那咱們是不是得磕頭下跪?”
“管他呢,都沒跪,總不能把咱們都抓起來砍腦袋吧!”
小花臉色一白,本來還熱騰騰的心像澆了盆涼水,從頭到尾都是刺骨的寒涼。
他們這樣的窮鄉僻壤,芝麻點大的官兒就能作威作福,哪里見過太子這樣的人物!她的雙腿像被冰雪凍著了一般,僵持著走不動路。
大嬸又嘟囔道:“你是新娘子嗎?不在花轎上,跑到這里來做甚?”
小花還未來得及回大嬸的話,幾個婆子離她越來越近,隔著幾堵人墻,大喊著她的名字,頃刻就能追上被人群阻攔前路的她。
小花咬著下唇,錯過這次機會,她以后就再也跑不了,只能一死了之了!她不甘心,她這一生從未為自己活過,她不甘心就這么死了!
她心一狠,不顧大嬸的勸阻,仍舊一股腦地往前沖去,也不知是誰在身后擠了她一把,她一個踉蹌,摔到了街道旁的雪堆,路側的人對她指指點點,議論她是哪家跑出來的新娘子,小花忍著雙腿的巨痛,頭也不抬,往對面跑去。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雷貫耳,震得地面轟隆作響,太子儀仗浩蕩宏闊,銀盔甲冑的士兵為其護道開路,其中一輛華彩瑰麗的車輦惹人眼目,華蓋招展,四匹白色駿馬并轡徐行。
小花來不及躲避,呆愣地站在道路中央,迎面沖撞上了太子儀仗。
官兵揮斥長鞭,厲聲呵斥,鞭撻在她跟前的路面,雪水飛濺,雪粒子簌簌落下,像在她面前下了場紛亂雜沓的雪雨,她的黑眸中是旗鼓相望的浩蕩陣儀,而她被那記長鞭驚嚇得跌坐在地,雙手捂著面頰。
前方的動靜驚動了太子,太子勒令車輿停了下來。
官兵連忙請罪:“殿下,有一新婦沖撞,卑職這就去處置那新婦。”
一雙蔥白如玉、骨節分明的手撩起掀起車簾,一道清潤的嗓音,猶如山澗雪融后靜謐流淌的山泉,輕輕道:“不必。”
小花捂著臉,擔驚受怕了許久,都未等到那記長鞭落在身上,她將覆在面上的手微微挪開,悄悄抬眸望去,這一望,卻再也移不開眼了。
那一輛華貴的車輦上,緩緩走下一位貴人,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逶迤延展至她的跟前。
小花聽村里的農婦說過,直視高官的面容會掉腦袋,她卻忍不住抬眸。
目光之至,是太子腰側垂掛著的玉佩,雙龍蜷軀如挽弓,流泉滯固如搭弦,玉的邊緣光滑圓潤,垂著兩條青色流蘇,若有若無的沉香隱隱浮動,令人齒頰生香。
太子身披雪白鶴氅,兜帽處圍著圈雪色絨毛,羊脂玉的簪子挽起烏發,玉冠中束,蔚著他如圭如璋的玉面,仿若隨時會羽化登仙。
輕風卷起氅衣衣擺,太子微微俯身,關切地看著她。漫天風雪似凝固在眼前,為他的風華駐足停留。他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清雋貴氣。
她匍匐在一地雪水中,覺得太子的臉上似鍍了層柔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一時目炫,竟呆呆地直視了太子許久,直到一道厲聲斥責,小花才回過神來。
太子阻住氣急敗壞,想過來教訓小花的副將,副將留在原地,不甘道:“這鄙婦竟敢直視殿下的容顏!”
太子溫聲道:“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無妨。”
小花聽不懂太子的話,卻隱隱明白,太子不打算降她的罪。村里的人沖撞了縣令都會被打板子,太子這樣大的官,卻不與她計較,太子是個大善人。
副將又道:“這婦人身著嫁衣,大婚之日卻不在花轎,指不定是要與情郎私奔,鮮廉寡恥,太子莫要被這婦人蒙蔽了雙眼!”
“無妨。雖婚配為父母之命,但女子若寧毀聲譽也不愿與那人結親,便是那人爛到了根子里,君子秉禮而莫妄言。小娘子,去尋你自己的路罷。”
小花眼眶微熱,太子叫她小娘子,而不是夫人,太子認為她逃婚是因為婚配的郎君不配,而不是她不知禮義廉恥!
她冰冷的心臟被太子的只字片語捂得滾燙,一種莫名的情緒噴薄欲出,余光卻瞥見曹家迎親的人追了上來,只是礙于太子威儀不敢上前。
她大驚失色,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來不及與太子說一句話,便急匆匆地走了。太子正微斂袖袂,俯身去撿她掉落在地上的簪釵,等拾起簪釵,卻發現小娘子的身影早已不見。
他握著簪釵,轉過身去。
“回朝罷。”
第3章
小花活了十幾年,第一次感受到在大庭廣眾之下,受一人維護的滋味。
那人還是萬人之上,如皓月蒼穹的太子殿下。
她身上的嫁衣濕了,衣擺沾著還未融化的雪,涼絲絲的,小花卻感受不到涼意,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在生根發芽,她搖了搖頭,將莫須有的情緒摒除。
她本想找間成衣鋪子,先將身上的嫁衣換掉,剛走出巷道,瓦楞融化的白雪化成雪水垂落眼睫,擾了她的視線,小花再睜眼,看到了一張陰沉欲滴的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