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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的波士頓每個下午都陽光燦爛,美如金黃柿果,斜陽透過云層,河面變換著顏色,關于城市的美麗風光藏在高價的地皮里。
西落的光在女孩們柔順的發絲上跳躍,地上影子勾勒出優越的側臉。
夏怡和唐致逸兩個人滿頭大汗的終于把最后一個行李箱壓住,艱難地合上了。
幾個小尺寸的行李箱裝得滿滿當當,但是衣帽間地上依舊還散落著各種各樣的雜物,這已經是兩個人收拾完的成果了,五個小時前衣帽間像是被入室搶劫過一樣,一片狼藉,兩人坐在四周都是衣物,盒子堆成的小盆地里,如流水線上的機械女工,整理,分類。
夏怡剛踏上這片土地就因為托運丟掉了重要行李,現在是重要物品寧愿負重訓練一樣隨身攜帶,也不想再弄丟第二次。
架在三腳架上的黑色卡片相機錄制完最后一個片段,鏡頭機械轉動嘎吱嘎吱縮了回去,夏怡取出里面的內存卡,導入了筆記本里,進度條走完,鼠標拉住這個視頻拖進了名為summer vibe的文件夾里,剛好第一百期。
翻箱倒柜一般,唐致逸累得長嘆一口氣,瞧著夏怡一氣呵成地拍攝動作,倒也是見怪不怪:“這你也拍進去?真的會有人喜歡看收拾大狗窩嗎?”
“別人不止把精英和自律打在tag上,恨不得寫在自己臉上,你看看你樓下的那個INS的白女網紅,人在公寓游泳池晃一圈水都不沾,拍個照片就走,評論回復粉絲說自己的屁股是每天運動三小時練出來的?
這套公寓的位置和配套幾乎無可挑剔,老式富人區,前有市中心,后有查爾斯河,住點什么本土網紅,名媛實在是見怪不怪了。
唐致逸初中就來美國讀書一點不驚訝留學生有人能租得起一年小百十萬的公寓,她也租得起,只是光是向上看和向下看都是看不到頭的。
她見過逛街眼都不眨把別人一年生活費就刷出去的人,也見過拿全獎付學費但生活費全靠自己掙的人,靠吃蹭喝維持表面光鮮的男男女女也大有人在。
至于夏怡,剛認識時,你很難單純的憑借衣食住行這種粗暴表象來一眼看破她處在哪個位置。
波士頓物價貴,夏怡周末晚上也經常預處理一些食材,切丁冷凍,上學日早上花十五分鐘炒熟,保鮮盒密封放書包里,唐致逸那個時候和夏怡上一門選修課,十點到四點中途休息四十分鐘,休息室里的微波爐夏怡是那兒的常客。
不過人均五六百刀的聚餐叫她時,也從沒見她消費起來有什么負擔。
讀到第一年快結束,當時唐致逸實在不能忍受合租的朋友占便宜的心眼子在明面上都要藏不住了,她不想為幾百幾千刀的小事們十分掉價的鬧起來,她是不缺錢,但她不是傻。
中介很快找了幾套公寓,唐致逸這次想單獨住了,只是無論誰看,需要和夏怡合租的那套都好太多,屬于是檔次不一樣的房子。
簽合同的時候唐致逸發現房東也姓夏,問了一嘴中介,中介說得隱晦,告知應該是親戚之類的關系,有什么細節上的東西需要商量找夏怡就可以,房東全權委托給她了。
當時夏怡也就一個要求,不能養貓狗,正好唐致逸也不愛這些動物,自己都還養不活呢,養什么寵物。
唐致逸把剛從夏怡衣物口袋里掏出來的什么項鏈,耳飾,戒指的,整理好裝進了衣帽間的首飾柜里,說貴不貴,說便宜不便宜的東西,只是比起這次要帶回國的那兩塊百達翡麗又是真的不值一提。
對了,我上次才看見國內有帖子討論你,說你之前的衣服和包都不是什么大牌,上條視頻開箱的首飾又挺貴的,覺得你靠自媒體掙了不少錢,現在想立白富美人設了?!?
夏怡的所有視頻都不露人臉,把自己所有的個人信息保護的很好,以前倒也有人猜到了當時讀書時候的大學,但夏怡從不正面回答yes or no,任何粉絲提到的有關住處,專業,工作,家庭狀況,個人情感,經濟狀況這種隱私問題,只當沒看見。
夏怡倒是坦然:“你做什么都會有人不夠滿意的,再說這些東西放在網上本來就是給大家看的,總不能又當又立不讓別人說吧。”
她不靠網絡這碗飯來活,也不沉浸于吹星捧月的夸贊中,更不需要把自己變成個什么標簽去獲得巨大的流量。
說來也神奇,夏怡是被“丟”到這邊的,匆匆忙忙,當時只有生活上的事務被安排好了,其他的全要靠自己處理,而在這之前夏怡從未有過出國的打算,預科班上的印度口音的聽得半懂,綿長的冬季讓她覺得孤獨,用沾著水珠的鍋煎雞蛋被嚇得尖叫。
夏怡開始拍攝些vlog,沒想在一圈標榜著富家女精致自律的流媒體視頻中脫穎而出,入行早,沒有什么炫富的噱頭,看一個內斂含蓄的人如何在撲面而來的未知世界里不斷崩潰又重建。
就是普通人的經歷,挺有趣也挺殘忍的。
視頻積累到第一百個的時候,夏怡的油管頻道訂閱數目也快接近百萬。
第一百個視頻的文案和腳本已經提前寫好在文檔里了,只需要再把現有的素材整合一下就可以順利發出,結尾的文案是:這一個月我一直忙著回國的各種事情,原諒我的第一百期視頻姍姍來遲,再見波士頓,再見紐約,謝謝你們陪我一起長大。
唐致逸想起剛剛認識夏怡的時候。第一眼會以為她是那種特別會玩兒的女孩,畢竟有仗著美貌恃寵而驕的資本,但是認識兩個月下來,對這個舍友的基本信息還停留在:一個大學,學的傳媒,看上去冷淡,不易親近,聊天總是點到為止,少有吐露心境,每天兩點一線,不蹦迪,不date,少社交,酷愛買家居用品,兩個月把唐致逸呆了好幾年從不買的一切廚房用具和調料買齊了。
雖然兩人一個學校,不過專業不同,加上美國大U本來就學生眾多,且校區格外分散,兩個人生活的交點也不過是這間夏怡出租的這套公寓。
而夏怡經常也會在唐致逸凌晨三四點蹦迪完,獨自一人窩在沙發上用電腦寫作業,只下留著廚房島臺的一盞暖燈,把這座高歌著美國夢的冰冷城市變得稍微溫暖一點。
然后夏怡問了她一句:你餓嗎?我煮了番茄雞蛋面。
唐致逸那一刻居然突然眼睛酸澀的想哭,遠走他鄉留學多年,有時候就是看上去全是人類偽裝好的熱情,開朗,奔放,可內心竟是愈發堅硬和麻木。
雖然番茄雞蛋面味道真的很一般,番茄是用的罐頭,雞蛋還夾雜著一點蛋殼,面也坨了,那時夏怡的廚藝和整個人一樣青澀。
女生之間的友誼往往開始于當事人覺得感天動地的小事,而夏怡回憶起只覺得不足輕重,不解風情地說:哦,我第一次煮面,不知道小小一捆能煮出一鍋,下太多才問你要不要吃。
所以在那個還殘留著夏天最后一絲滾燙火熱的晚上,唐致逸把在書桌前埋頭搞pre的夏怡拎出來。
那個時候夏怡還不懂為什么小組作業她花了最多時間,干了最多的活,卻還是會被同組天天夸她you look pretty的白男,白女在互評時打C。
唐致逸看到了夏怡在這里的不適,不適這里的文化,不適身邊人的相處模式,每天精疲力盡的回家,努力地繃緊神經,有時候忘記卸掉面具,在家中也不能放松,會微笑著掩飾崩潰說,沒關系,她很好。
唐致逸只說了,夏怡這很正常,你剛來,專業要求你要和文化,人打交道,在陌生環境尋找自我認同本來就是天生的,你的性格沒有什么問題,可能只是不夠適合這個國家和這個專業。
但是你沒有必要難過和羞恥,她們的看法沒有那么重要,否則就不是外界在暴力你,而是你自己在暴力你自己。
漸漸地夏怡至少適應了很多,開始被唐致逸帶著去結交一些她已經熟悉的本地同學朋友,有local,大部分也還是留學生,有人有心或無心地開玩笑對夏怡說:“summer,之前他們都說你太nerd,下次不想和你組隊了。”
夏怡只是笑了笑說:“太夸張了吧。”
對方立馬會意到,笑著回應:“那下周有個party我叫你,對了,John Chen你認識吧,我們一個專業的,他在后灣換了套新別墅,說上次暖房他叫你了,你沒去,開玩笑說誰能把你叫出來,他包一個月的酒錢?!?
“下周我們一起,正好Jack那堂課的group work 我們可以一起,John Chen的叔叔是Jack公司的投資人?!?
夏怡聽完只覺得真他媽沒勁,有時候她不是真的呆子 ,她就是想裝不懂,單純不想搭理。
酒吧蹦迪,在那場全是女生的酒局里,夏怡喝的最少,但是卻醉的最早,想她到底要為了破績點,破社團,破實習在這個地方干多少蠢事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