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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是中原武林二十年破除不了的噩夢,當中有貪狼、文曲與武曲那樣的絕頂高手,也有祿存、廉貞這種擅長旁門左道與暗箭傷人的無恥小人,更有奸猾者如巨門,權貴者如破軍,他們身為北朝鷹犬,權與力雙柄在握,自幾大高手相繼隕落之后,更是橫行世間、再無顧忌,令人聞聲膽寒。
可是再長的噩夢,也總有被晨曦撕碎的時候。
周翡那一雙手,從背面看,還是細嫩水靈的女孩的手,掌心卻在生繭與反復磨破之后落成了堅硬的線條。
這雙手拿過幾文錢買的破刀,拿過路邊死人身上撿來的爛劍,拿過當世大師仿造南刀李徵佩刀所做的“望春山”,也拿過呂國師留存人世間最后一把悲憤所寄的碎遮……一線的刀刃曾與這江湖中無數大大小小的“傳說”相撞,也曾從最艱險之地劈出過一條血路——
周翡的虎口處崩開了一條小口,她滿不在乎地將手上的血跡抹在刀柄上,生平第一次有這樣一種篤定的感覺,手握長刀,便不怕贏不了的對手。
當年大笑著說出“我就是麻煩”的段九娘,一身驕狂原來并沒有隨著那人身死而消弭,而是順著暴虐的枯榮真氣流傳下來,深深地埋在了她的經脈與骨血中。李瑾容曾經同她說過,“鬼神在**之外,人世間行走的都是凡人”,周翡一直記得這句話,并且常常以此自勉,而直到這一刻,當她雙手握住碎遮時,方才心領神會。
谷天璇目光陰沉地掠過刮傷了他一側耳垂的半截刀鞘,開口說道:“沖著你爹是周存,你要是現在束手就擒,我們會留你一條命。”
周翡一縷長發從臉側掉下來,垂落腮邊,她嫌礙事,用長刀輕輕一卷,便將它削了下去,然后好似十分忍俊不禁似的,淡淡地垂目一笑。
三大高手過招,戰圈中可謂瞬息萬變,根本不是外人能隨意插手的。
縱然中軍帳前身邊圍著數萬大軍,也只能投鼠忌器,團團圍在一邊,絲毫不知該怎么插手。
斗了這么久依然沒個結果,此時除非陸搖光和谷天璇中有一個人肯豁出去挨上一刀,纏住周翡,讓另一個人趁隙退出戰圈,再想方設法以暗器從遠處偷襲掩護,方才能打破這種僵局。
可谷天璇與陸搖光雖然共事多年,表面兄友弟恭,私下里看對方卻都不太順眼——谷天璇嫌陸搖光心性浮躁毫無長進,陸搖光覺得谷天璇虛偽做作,本領未必有多大,鉆營倒很有一手。
此時他們倆斷然不肯為對方豁出去。
谷天璇這時候已經后悔和周翡動手了,他料到了周翡的武功必然比她剛開始表現出來的高,卻沒料到她已經到了這一步——這倒是很正常,因為動手之前,連周翡本人也不知道。
她居然真能牽制住兩大北斗,而且纏斗良久,絲毫不露敗相。
再這樣斗下去,谷天璇知道,縱然是以二打一,心生畏懼的也肯定不是周翡。因為拳怕少壯、刀劍怕……人也怕。
黃塵遍染,不能光是只老英雄,“噩夢”也終于難逃此劫。
幾十年里,谷天璇的修為縱然一再精進,可當年四大北斗圍攻南刀李徵時那種年輕的貪婪與兇狠卻再難重現,以至于如今面對著這張后輩的面孔,他心里竟然隱隱升起恐懼。
李晟在濃煙中縱身躍起,高高躥到樹梢,朗聲道:“你們想不想活命!”
一支火箭“篤”一下釘在了他腳下踩著的樹枝上,樹枝“噼啪”作響,他卻看都不看一眼,喊聲里帶了內勁,震得附近的石塊輕輕顫動:“你們是不是爹生娘養,還是不是人!既然是人,為何要讓他們當成畜生糟踐殘殺?”
那樹杈齊根斷裂,李晟足尖一點,翩然落地,撿來的砍刀與從大樹縫隙中落下來的流矢相撞,撞了個“玉石俱焚”,他便毫不吝惜地把斷刀丟在一邊,俯身撿起一把北軍身上掉下來的重劍。
一個流民模樣的少年突然從他藏身的大石后面沖出來,從尸體上抓起兵器,又將滾落在側的頭盔往腦袋上一頂,露出一雙通紅的眼圈,大叫一聲跟上李晟。
無數火油浸泡過的鐵箭終于戰勝了草木清華,他們躲藏的地方黑煙再也壓不住烈火,幸存的流民避無可避,唯有拼死掙扎著往外逃。
楊瑾削去自己燒焦的發尾,一馬當先地開路,往山谷正中混亂的中軍帳附近闖過去,厚重的斷雁刀崩掉了好幾個齒,刀背上的幾個環不知脫落到了什么地方,再也發不出騷包的雁鳴聲。
淬了火的箭雨一路緊隨他們,所經之處樹叢、草地紛紛倒伏,燒出了光禿禿的地面,楊瑾他們竟將火勢引到了中軍帳附近,射過了頭的弓箭手很快被喝止。
周翡與兩個北斗打得刀光劍影,叫人分不出誰是誰,巨門與破軍的親兵團不敢上前,往來請示的哨兵與各自為政的將軍們也都不敢擅自做主,只好分別令士兵親身上陣,在谷中肉搏阻截亂竄的流民。
流民短暫的悍勇很快被蜂擁而至的大軍敲碎,李晟不知砍了多少人,雙臂已經沒有了知覺,腰間被火箭擦過的傷口火燒火燎的疼,喉間泛起腥甜。
就在這時,那些原本進退有序的北軍突然自亂了陣腳。
李晟用力按了按自己“嗡嗡”作響的耳朵,聽見有人嘶聲慘叫:“蛇!哪來的蛇!”
☆、第146章 秘境
什么玩意來參戰了?
李晟剛開始還以為是自己耳鳴聽錯了,正在錯愕間,便見那楊掌門一反方才大刀開路的威風,屁滾尿流地撤退回來,嚇得“面如傅粉”,肩上的箭傷都顧不上往外冒血了,失色道:“那邊為什么來了那么多蛇!”
李晟:“……”
人都不怕,居然怕蛇,楊大刀實乃奇人哉。
楊瑾一本正經地建議道:“我看為了保險起見,咱們換條路撤退吧?”
李晟將他往身后一推:“敵軍太多,流民都陷進他們陣中了,能不能撤退還兩說呢,你來得正好,快去幫忙。”
只要不讓楊瑾直面可怕的毒蛇,叫他單槍匹馬地去刺殺北帝都行,楊掌門二話不說,轉身便向李晟身后沖去,悍然從密密麻麻的北軍中側翼直接闖入,斷雁刀上下翻飛,殺了個幾進幾出。
陷入敵陣中正在絕望的流民見他如見救星,連忙自發聚攏在他周圍。
混亂是從山谷西北角開始的,數萬大軍群龍無首,突然聽見這動靜,不由得有些恐慌。
江陵一帶夏日里潮濕悶熱,野外確實有不少蛇蝎之類的冷血爬蟲,可是大凡動物都怕人,很少成群結隊地往大批人馬聚居處靠近。更何況此地數萬兵馬煞氣沖天,方才又放了一場火箭,幾乎燒了小半個山谷,此時濃煙四下彌漫,而火勢還在蔓延……怎會還會有蛇往里闖?
李晟覺得奇怪,抓起一個被他一劍刺穿的北軍當盾牌,一邊左躲右閃,一邊詫異道:“西北到底有什么?”
他本是隨口自己念叨,不料旁邊卻有人帶著哭腔回道:“是我姐姐,她們被關在那邊。”
李晟將北軍尸體一推,砸開幾個從背后偷襲的,偏頭一看,見是那個最早撿了北軍頭盔和兵刃跟著他沖出來的少年,那少年運氣不錯,也頗為機靈,一路緊緊地跟著李晟,此時除了臉上蹭了不少灰,幾乎是毫發無傷。
李晟:“你說什么?”
那流民少年面黃肌瘦,手長腳長,身體卻仍是細細的一條,好像躥個子躥一半沒力氣了,半途而廢地歇在那,還是個孩子樣。
李晟這么一問,他便當場哭了起來:“我姐姐……還有其他人,都被他們抓去了,就關在西北的大帳里,我想跟他們拼了,可是他們按著我,讓我不要沒事找事,他們說,路上幾個饃饃便能買走一個大活人,能值幾個錢?女人們跟他們走也是好事,起碼有口吃的能活命,他們叫我不要拖累她,還說我那是害她……”
李晟在亂軍叢中替他擋開幾支冷箭,急喘了幾口氣,一時竟無言以對。
在村落與城郭間安居樂業者,叫做“黔首”,叫做人。人一旦流離失所,就成了野狗草芥,死上成千上萬也不值一提。
難怪當年他們與王老夫人下山行至岳陽附近,那些村民們寧可守著窮山惡水也不肯遷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