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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行腳幫背后肯定有白先生的耳目,白先生身負使命,也必然不甘心讓他這么跑了。
那個老流氓耳目靈敏,知道他“千歲憂”的這層皮不意外,“千歲憂”的名號就是霓裳夫人的“羽衣班”□□的,羽衣班恰好就在邵陽,倘若從衡山奔蜀中而去,沿著南朝邊界,此地是必經之路,謝允要在此落腳,幾乎是十有八/九會來拜會霓裳夫人。白先生料到他會來,在這里守株待兔似乎也說得過去……
為防這一關節,謝允還特地喬裝打扮了一番,雖然看起來沒瞞過去。
他有點想不通這些行腳幫的人是怎么認出他的,而且白先生是何等的八面玲瓏?就算用了什么方法認出了他,也大可以等他回客棧后再派人去堵,何必大喇喇地找上羽衣班,平白得罪一個霓裳夫人?
這沒有道理。
這幫行腳幫的窮酸上來就要人,霓裳夫人也算有頭有臉的一號人物,哪能讓他們拔這個份?
她當即一翻眼皮,笑容風情萬種,話卻很不客氣:“我這里只有寫小曲的和苦命姑娘,貴客是沒有,賤人一大幫,你要誰?”
那領頭人假裝沒聽懂她的夾槍帶棒,唯唯諾諾地說道:“不敢,不敢,勞煩夫人,小的找一位手持破雪刀的姑娘。”
此言一出,在場人齊齊一愣。反應過來后,一同將目光投到了周翡身上。
周翡還不大能接受自己這一場意外躥紅,未能習慣眾人圍觀的目光,驚嚇不小,不由自主地往腰間一摸——什么都沒有,她的刀還在謝允承諾的未來里,尚未橫空出世。
霓裳夫人瞇了瞇眼,先是狠狠地剜了謝允一眼,隨即喃喃地低聲道:“破雪刀?”
行腳幫的領頭人低下頭作了個揖,循著眾人的目光鎖定了周翡,對她說道:“小的們受人之托,尋找姑娘的蹤跡,找了不知多少門路,總算摸到了一點端倪,煩請姑娘可憐可憐小的們,跟我們走一趟。”
周翡這么長時間自詡老老實實,半個禍都沒闖,一時有點懵,不知道這群人是怎么找上自己的。謝允心頭一轉念,卻有點明白了——肯定是白先生叫行腳幫的人盯著他,得知有人暗中找周翡,順勢賣了人情。
周翡正待上前一步,卻給霓裳夫人伸手擋住了。
霓裳夫人仔細看了看周翡,只覺得這個丫頭就是個普通的丫頭,除了不那么活潑以外,與滿院的姑娘相比毫無異常,既看不出凌厲,也看不出高深,霓裳夫人將她從頭打量到腳,愣是沒看出“破雪刀”三個字寫在哪了。
她心里浮現出荒謬的將信將疑,想道:“難道真有人天縱奇才,小小年紀就能達到這種返璞歸真的程度?”
霓裳夫人目光微微閃爍,人也站直了些,問周翡道:“鄭羅生真是你殺的?沈天樞真是你撅回去的?”
周翡十分慚愧,忙道:“不,那都是……”
“哈!果然是貴客!”霓裳夫人用一聲大笑打斷了她,在周翡驚詫的目光中,她眉目間矯揉造作的媚氣倏地一散,連連大笑數聲,“好,好,痛快!”
周翡:“……”
冤枉,真不是她干的!
霓裳夫人性子居然有點火爆,根本不聽她解釋,一步邁出門口,門口圍著的行腳幫中人除了領頭的,集體往后退了一步,竟好似有些畏懼她。
霓裳夫人朗聲道:“破雪刀既然是我的客人,你們哪來的狗膽要人要到老娘頭上?滾!都是下九流,誰怕誰?”
此人前一刻還巧笑嫣然、風情萬種,下一刻卻又冷漠兇狠,活像準備嗜人的女妖,院子里方才笑嘻嘻的女孩子們頃刻就安靜了下來,圍在班主霓裳夫人身邊,飄逸寬大的舞袖中隱約有兵刃的冷光閃過,周翡目瞪口呆,無端打了個寒戰。
氣氛登時劍拔弩張起來。
行腳幫的領頭人一伸手,壓下身后蠢蠢欲動的手下,口中道:“好說好說,稍安勿躁。”
說著,他從袖子中摸出一個手鐲,對周翡道:“雇主讓我把這個帶給姑娘,說你應該認識,只要看見它,肯定會來。”
周翡不僅認識,還相當熟悉,她的臉色一瞬間就冷了下來——那手鐲材質看不出,外面一圈被彩綢纏滿了,還掛了一串五顏六色的小鈴鐺,掛身上走到哪響到哪,別提多麻煩。
那是李妍的。
李妍在家一天到晚沒什么正事,哥哥姐姐都懶得搭理她,因她長得漂亮嘴又甜,寨中的師兄弟和長輩們都待她寬容得很,逐漸養出一身活潑俏皮的好吃懶做來,她的功夫出名的爛,吃喝玩樂倒是很有一手,周翡曾經一聽見她身上亂響的鈴鐺就腦仁疼,印象格外深刻。
李妍為什么會離開四十八寨?
誰帶她出來的?什么人敢扣住她?
慢著……李妍不可能是自己出來的,她身邊必有長輩隨行,依照李瑾容給周以棠信里說的,他們的目的地應該是金陵,沒必要、也不可能走北邊的地界,不可能遇上北斗的人。
除此以外,誰敢扣住她?
難道不知道她是李家的人?
難道就不怕得罪李瑾容?
周翡就像在華容城中帶著吳楚楚躲避北斗時一樣,一瞬間,她的心智就從沒見過世面的野丫頭里脫胎換骨,初步有了江湖人的沉靜與謹慎。
她心里兜兜轉轉地起了好幾個念頭,將那鐲子塞回袖子里,冷下臉道:“你雇主是誰?知不知道這手鐲的主人是誰?是不是找死?”
她話音中殺意越來越盛,那行腳幫的領頭人臉上隱隱露出戒備的神色。
周翡隱晦地和謝允對視了一眼,謝允不著痕跡地沖她一點頭。
平時不想惹麻煩,可是現在李妍落在別人手里,這時候“謙虛誠實”可就不合時宜了。
周翡知道,她越是裝腔作勢,對方就越得掂量,當下干脆不解釋,將高手的架勢足足地端了起來——不可一世的眼神來自于段九娘,冷靜倨傲的態度來自于重新拿起刀的紀云沉。
沒辦法,這么短短幾個月,想將兩大高手的本事都學來是不可能的,好在腔調還能模仿一二。
謝允適時在旁邊搭腔道:“我與貴幫打交道不是一年兩年了,沒聽說過兩單生意混在一起的道理,白準就是這么讓人做事的,真長見識。”
他倆一唱一和,頗像那么回事。
那領頭人的領頭人卻也沒那么好糊弄,他眼珠一轉,陪笑道:“這位先生的話小的有些聽不懂,小人不過是個替人跑腿送信的,諸位都是俠士,何必與我們下等人一般見識?干咱們這行,跑腿傳話,就仗著朋友多、人路廣,不多嘴乃是第一等要事,就算是給破雪刀架在脖子上,咱們也不能代雇主胡說八道,對不對?”
此人嘴上是在給自己賠不是,其實也未嘗不是在隱秘地示威——你武功再高,再無懈可擊,吃飯睡覺如廁的時候也能嚴加戒備嗎?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哪怕李徵在世,也未必敢得罪他們這一群陰溝里的耗子。
“不過呢,雇主的大名,那邊倒是沒說不讓報,”那領頭人遞出個軟釘子,緊跟著又退了一步,既讓人掂量,又顯得十分有誠意,“不知姑娘可否聽說過‘擎云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