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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大小門派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幾個游手好閑的惡少就能組織個“無敵神教”,大多籍籍無名。
大家伙都口耳相傳的,要么像當年的殷家莊那樣,出了個特別了不起的人物,干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要么便是各大門派,家大業大、底蘊深厚。
“擎云溝”聽起來不比“無敵神教”高級到哪去,周翡想也不想便道:“那是什么玩意?沒聽說過——不知你們那不長眼睛的雇主聽沒聽說過‘四十八寨’?我家的妹子得罪了你們哪里,是討債還是討公道,你們自可以去蜀中找李大當家。”
謝允忙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暗示周翡狂過頭了。
周翡一愣,心道:“怎么,這個擎云溝不是什么窮山僻壤的野雞門派?”
就在這時,街角處傳來一聲冷哼。
行腳幫的人“呼啦”一下散開,只見一個青年人緩緩從那一頭走進來。
這人身量頎長,面色不善,模樣倒也堪稱英俊,就是有點黑。
他衣服黑,臉也黑,手中還拎著一把通體漆黑的雁翅刀,整個人順了色,老遠一看,是好一條人間黑炭!
擎云溝“擎”的居然是朵烏云!
然而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時候,忽然就讓人不再注意他的面相——這人腳步沉穩,步履間雙肩紋絲不動,器宇軒昂,顯然是個內外兼修的高手。
那青年男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周翡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就是南刀。”
周翡只覺得一頂蜀山一樣大的帽子當空砸在了腦門上,還得強行梗著脖子頂著。
那青年稍微帶著點口音,他說話十分用力,每個字都重重地咬一下,聽起來有點像一字一頓的語氣。
他一雙眼盯著周翡,又道:“你剛才說,擎云溝是什么‘玩意’。”
周翡一挑眉:“你是他們雇主?”
那青年不答,沖她伸出一只手:“我是擎云溝主人楊瑾,聽聞南刀是天下第一刀,特來討教。”
周翡:“……”
這人沒病吧?
自稱楊瑾的人臉上帶著青年男子特有的削瘦,好似稍稍一咬牙,額角的青筋就能破皮而出,他抿起嘴,用那種奇特的語氣說道:“你既然是南刀傳人,與那些四十八寨的人想必關系匪淺,放心,我絕不傷害無辜。我手中刀名叫‘斷雁’,磨練了二十年,自忖略有小成,特來見識‘天下第一刀’……”
那行腳幫的領頭人出言打斷他:“阿瑾,在霓裳夫人門口說這話不合適。”
楊瑾分出一線目光,掃了霓裳夫人一眼,隨即毫無興趣地收回目光,依然只盯著周翡一人:“我托徐叔四處打聽你的蹤跡已經數月,只要讓我見一見你的刀,成敗不論,我保證你們寨中人必定安然無恙。”
周翡一時間覺得無比荒謬。
二十年前紀云沉挾持殷沛挑戰山川劍的事竟然原原本本地重演在了她身上!
唯一的問題是,山川劍是真高手,她是個被人吹出來的高手!
楊瑾將手中的長刀往前一橫:“我的刀在這里,你的呢?”
周翡:“……”
沒錢買呢!
☆、第67章 備戰
周翡尚未成為一個英雄,已經先體會到了窮困潦倒的“末路”之悲,不過她這當事人都還沒來得及表態,那位變臉如翻書的霓裳夫人卻忽然莫名暴怒道:“放肆,你當我羽衣班隨便欺負嗎?”
行腳幫的領頭人同時喝住那黑炭:“阿瑾,說得什么話!”
那楊瑾雖然明面上是“雇主”,但見他與行腳幫領頭人說話的樣子,似乎更像個十分相熟的后輩,他皺著眉,先用“關你鳥事”的眼神掃了霓裳夫人一眼,沒開口反駁,看起來居然還有點委屈。
領頭人頓了頓,沖霓裳夫人道:“少年人沖動,夫人勿怪。咱們豈敢在羽衣班造次?我想這位姑娘既然手持南刀,必然不凡,一諾未必千金,也肯定不會做出隨便爽約之事,咱們大可以另約時間,另約地方,您看……三天之后如何?”
他說話十分狡猾,言語間仿佛周翡已經答應了跟楊瑾比武,謝允擔心她被行腳幫的流氓繞進去,正待插話,周翡卻先開了口。
周翡自從見過了仇天璣和青龍主,是不憚以惡意揣度一切陌生人的,她才沒有山川劍那么寬廣如海的好心胸。
她心里快速地權衡片刻,直接對比武的事避而不答,只說道:“四十八寨收留無數走投無路之人,為此,李家父子兩代人搭了性命進去,留下一個無父無母的小小遺孤——就是被你們扣下的人。你們一群自詡……”
周翡微微一頓,抬起下巴,目光在楊瑾和那一群行腳幫的人臉上掃過。
她剛開始說的話,本意是抬出四十八寨狐假虎威而已,誰知說到這里,她卻不由得真情實感起來,十多年前,那個在她記憶里留下最初一抹血色的背影悠忽間在她眼前閃過,周翡心里那一點因名不副實和被迫裝腔作勢而產生的荒謬感,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悲憤沖開了。
“你們一群自詡身懷絕技、門路遍天下的英雄豪杰,居然為了這一點無冤無仇的名分之爭,就出手扣下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子。”周翡接著說道,“好,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今天的事我記住了。”
謝允暗自以哂,知道自己是多慮了。
和周翡相處時間長了,他總是忘了她在華容城中只身行走于兩大北斗之間的豐功偉績,總覺得她天真,也忘了天真未必是傻。
所謂“天真”,大概只不過是在狹窄背光的地下暗牢里,明明四面楚歌,明明聽懂了“此地危險”,還是執意將一袋亂七八糟的藥粉順著墻上的小窟窿塞過來吧?
謝允適時地點點頭,在旁邊替周翡找補了一句,說道:“可不是,有羽衣班和老朽在,這故事還能連說再唱,今天這事她記住了,明天全天下都會知道——老板娘,你的姑娘們敢不敢開口,怕不怕‘朋友遍天下’的行腳幫殺人滅口啊?”
霓裳夫人聞言大笑道:“能聽得懂我曲子的男人們十幾二十年前就都死絕了,剩下的不過是些多張了一條腿的齷齪濁物,多說句話都嫌臟了舌頭,老娘早就活膩了,有本事就拿著我的人頭上北邊去,偽帝腳下狗食盆子還空著倆呢!”
楊瑾好像不太會說話,一時有些無措。連行腳幫的人也十分意外——南刀是何許人也?少年人初初成名,生來是名門之后,手上刀法又厲,先前只是想著這位傳說中的“南刀后人”可能跟楊瑾差不多是一路貨色,有人約戰,再稍微搓把小火,必定得憤然應邀,至于那李家的小姑娘,留她好吃好喝地住幾天,再送走就是了。
不料對方全然沒有一點應戰的意思,還三言兩語間讓場面落到這么個地步,楊瑾和行腳幫的領頭人一時間都有些騎虎難下——行腳幫一向消息靈通不輸丐幫,大概怎么都想象不到,他們數月以來聽得神乎其神的這位后起之秀全然是個“誤會”。
周翡的情緒本來有些失控,不料猝不及防聽了霓裳夫人一句緋色飄飄的話,她的悲憤頓時又煙消云散,心大地開起了小差。
“什么?”她詫異地想道,“十幾二十年前就死光了……不,她有那么大年紀嗎?完全看不出來啊!”
好在旁邊還有個靠譜的謝允,謝允丟下楊瑾不理,只問那行腳幫的領頭人道:“閣下貴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