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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一愣,難得跟他英雄所見略同一回。
紀云沉略抬起眼,看著眼前的少女——大眼睛尖下巴,模樣長得很齊整,看她的面貌,眼下還不能說是完全長開,再過上個三五年,大概真能長成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她身形修長而有些單薄,手掌也不厚實,這樣一個女孩要是換成別人來教,說不定會將她送上峨眉,選尖刺、長鞭之類省力機巧的兵刃,或是干脆練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只要輕功過得去,也能防身。
不知道家里長輩怎么想的,偏偏給她使刀,還偏偏傳了破雪刀給她。
紀云沉突然嘆道:“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出身和模樣的女孩,即便是驕縱無能,也足夠過順遂的一生了,本不必在刀尖上舔血,四處顛沛流離?”
周翡還以為他要感慨些什么,突然聽來了這么一句,當即怒道:“前輩,都什么時候了,你怎么還扯淡?”
紀云沉當即失笑。
一個女孩子,倘若打心眼里知道自己漂亮,無論如何舉止中都會帶出一些,譬如她會無意中展示或者遮掩自己的美麗之處。可是周翡卻偏偏沒有一點知覺,這恐怕并不是因為她年紀輕輕就能超凡脫俗、看破皮相,也不大可能是這么大丫頭了還不知道美丑……很可能是從小到大,從未有人夸過她、偏寵過她的緣故。
絕代的才華與傾城的容貌,都是稀世罕見之寶,但一旦對它生出依仗,也很容易變成一個人難以擺脫的魔障。
紀云沉忍不住想,當年倘若不是自己太過恃才傲物,太把自己當回事,那些破事……還會發生嗎?
紀云沉的臉色突然一沉,點頭道:“好,那么你記著,將來無論是誰同你說這樣的話,都是害你,一個字也不要信。我下面說的話,你要聽好了——當年并稱的南北雙刀,南刀極烈、北刀極險,又有種說法,說‘斷水纏絲’是殺人之刀,而‘破雪’,是宗師之刀。據說修破雪刀者,如風雪夜獨行,須得心智極堅、毅力極大者,或能一窺門路,尤其“無匹”“無常”“無鋒”之后三式,招式乍一看或許平平無奇,有些人或許終身難以參透這一點,刀法再精、內力再深,也沒法踏上這一層,乃至于修煉多年、一事無成。”
他這論斷說得毫無迂回,要是李瑾容用這個語氣,周翡不會生氣,周以棠說了,周翡也不見得往心里去,可一個萍水相逢的外人,這樣高高在上的不留情面,就很不合適了……特別他還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人。
周翡:“……”
她有點跟不上紀云沉這東拉西扯不著邊際的節奏,只聽懂了此人咒她“一事無成”。
就在這時,謝允匆忙狼狽地重新從密道里鉆了進來,一入耳室,就急促地說道:“青龍主在附近留了人巡山,但他帶的人不多,眼下主要人馬又都下了密道,現在天也快黑了,出去比留下安全,要走咱們現在馬上走,將這洞口堵住,讓這密道再拖一會……哎,你們怎么了?”
紀云沉絲毫沒理會謝允,盯著周翡道:“我說這么多,就是想問你,你是要跟他們逃,還是與我冒一次險,留下來幫我殺青龍主。如果你肯,我就傳你‘斷水纏絲’,你悟性如何我不知道,但是就以你的根骨資質而言,在破雪刀上走下去不是個好選擇,不如改修我北派刀——你放心,我不是讓你送死,只要你能幫我拖住他一陣子,其他的,我自有辦法解決。”
周翡還沒來得及答話,謝允的眉頭已經皺成了一個疙瘩,截口道:“不行!”
紀云沉抿了抿嘴,沒吭聲。
“你讓個小姑娘替你生扛活人死人山的四大魔頭?你簡直……”謝允溫潤如玉似的臉一沉,直接從白玉變成了青玉,咬了一下舌頭,才把“厚顏無恥”四個字咽了回去,又說道,“除非有太上老君的仙丹給她吃一顆。紀大俠,不是晚輩無禮,有道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是非寵辱都是過眼云煙,忍一時能怎么樣?二十年前你就非要鉆牛角尖,現在還鉆,你……”
周翡一抬手打斷他。
謝允沉聲道:“阿翡!”
周翡思量了片刻,轉向謝允道:“花前輩大概不用你管,那個小白臉愛死不死,你也不用管,只是先替我照顧吳姑娘一會就好,先走吧。”
說完,她不看氣急敗壞的謝允,轉向紀云沉道:“既然你說你自有辦法,我就留下來幫你一回,留下來是為了殺那大鲇魚,但是別的什么,你不必教,我也不會轉投他派。紀云沉,南北雙刀當年并稱,我本不該不敬,但是見識了紀前輩你這種人,少不得也要說一句‘斷水纏絲算什么東西了。”
☆、第58章 試手
大概是已經過了和少年人斗口角的年紀,紀云沉聽她出言不遜,卻也沒有生氣,只是愣了愣,隨即黯然道:“我的斷水纏絲,確實也不算什么東西——不管怎么樣,多謝你。”
謝允臉色很不好看,靠在一邊的石壁上不出聲。
吳楚楚率先開口道:“阿翡不走,我也不走。”
不知什么時候走過來的花掌柜看向紀云沉,問道:“你是瘋了嗎?”
紀云沉搖搖頭。
銅鑼響如催命追魂,“當”一聲,余音冰涼,在密道中反復回蕩,一聲響盡,花掌柜才略低了一下頭,面帶無奈道:“那我便不得不……”
他話沒說完,已經一抬手扣住了紀云沉的肩膀,打算把他強行帶走。
紀云沉沒有掙扎,被花掌柜白玉蒲扇似的大手帶得一個踉蹌,神色卻不動——通常只有不會武功的人才會下意識地反抗掙扎,像紀云沉這樣的人,自然明白哪些力氣是白費的。
他只是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對花掌柜說道:“躲躲閃閃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你知道剛才我在想什么?
花掌柜的兩頰繃了起來。
“我在想,我查了那么多年才查到了一點蛛絲馬跡,知道了仇人姓甚名誰,如今他既然找上門來了,我為什么不留在客棧里呢?我為什么要跑?為什么要漫山遍野地躲著他們?”紀云沉低聲說道,“因為我打不過。遇到危險,掉頭就跑,乃是人之常情,花兄,我變得貪生怕死了。我做夢都想手刃青龍主,而今人來了,我卻在躲著他,你想想這事情可笑不可笑?”
紀云沉說著,在花掌柜的手上拍了拍,又道:“花兄,要不是為了這么一天,我這樣的廢人,何必茍延殘喘至今?為了了結這些事而茍延殘喘,也算有用,總有一天,我連這一點勇氣都沒有了,那就只剩下茍延殘喘了,這道理你明不明白?”
花掌柜怔了片刻,緩緩地松了手。
紀云沉道:“快走吧。”
花掌柜看著他搖搖頭:“我今日走了,何時能再回來給你收尸?”
他這話出口,紀云沉死氣沉沉的眉目終于非常輕地波動了一下,好像從誰那里傳染到了一絲活氣。
一輩子,就剩下這一點情與義了。
花掌柜問道:“你需要多久?”
紀云沉回道:“六個時辰。”
花掌柜點點頭,說道:“這密道我不算很熟悉,好歹也算走過一兩遭,我替你引開他們一陣子,六個時辰恐怕辦不到,剩下的你要自己想辦法。”
花掌柜說完,扭頭就走。
他們兩人的對話叫人云里霧里,什么“六個時辰”、“收尸”之類的,跟打啞謎差不多,叫人聽來一頭霧水,因此花掌柜突然掉頭就走,除了紀云沉,其他人愣是都沒反應過來。
紀云沉手上大概也就剩下顛鍋的力氣了,哪里抓得住他?
那芙蓉神掌只是輕描淡寫地一拂袖,輕易就將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摘”了下來,閃身而出。紀云沉這回臉色真變了,三步并兩步地追了出去,只見出了耳室,還有一道彎,前面登時多了四五條岔路,花掌柜敦實的身形早化入了黑黢黢的岔路中,蹤跡難覓。
紀云沉的眼眶突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