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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手里舉著個礙手礙腳的銅盆,扔也沒地方扔,左支右絀地用銅盆當盾牌擋了幾下,這通亂響,震得她自己耳朵都發麻,簡直好像化身雷公電母。
然而很快她就發現了這銅盆的妙處——那敲鑼人原來眼神有點問題,半夜三更里需要靠鑼聲的動靜定位,加上一個搗亂的盆,他頓時成了個沒頭的蝙蝠,方才鬼魅似的身法亂了!
這謝允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這么多年到處閑逛,是不是仗著輕功好跑得快,滿世界聽墻根了?
那吊死鬼似的敲鑼人很快露出破綻,周翡抬手將銅盆丟到一邊,“咣當”一下,敲鑼人下意識地跟著響動偏了一下頭,然而這一刻分神已經致命——周翡一帶拉回長刀,半點不拖泥帶水地抹了他的脖子。
她再一回頭,發現謝允那廝已經不見了,四下掃了一圈沒找著人,突然,面前落了一個小石子,周翡抬頭一看,見他竟不知什么時候上了房頂,正沖她招手。
周翡趁亂縱身躍上一棵大樹,腳尖在樹梢上一點,倏地上了房頂。
謝允一拽她的袖子,嘴里還美顛顛地胡說八道:“拐個小美人私奔嘍!”
說完,他預感自己得挨揍,未卜先知地抬手抱住頭,誰知等了半天,周翡卻沒動手。
謝允詫異地一回頭,見周翡摩挲著沾了血跡的刀柄,問道:“打王爺犯法嗎?”
謝允道:“打誰也不對啊,毆打庶民與毆打王子同罪……”
他本意是勸說土匪向善,不料土匪一聽到“同罪”二字,就放了一百二十個心,當即提起一腳便將謝允從房頂上踹了下去。
謝允像只九命貓,雖然是滾下去的,但在空中十分舒展地翻了個身,落地時已經調整好了姿勢,幾乎悄無聲息地飄落在馬廄旁邊。
他一手扶著馬廄的木頭柱子,驚魂未定似的撫胸道:“分寸呢,分寸呢?男人閃了腰是鬧著玩的嗎!”
周翡蹲在房頂上,睜著一雙大眼睛問他:“哎,你真是端王爺嗎,會不會……”
她本想問“會不會是他們認錯人”,但是轉念一想,聞煜雖然同她萍水相逢,但看起來是個靠譜的人,應該不會犯這種錯,于是話音一轉,問道:“……是你投錯胎了?”
謝允的嘴張了又閉上,愣是沒想出應該怎么接這句話,啞然片刻,終于忍不住扶著腰笑了出來:“不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阿翡——這都能讓你看出來?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說著,他三下五除二從馬廄中拖了兩匹馬出來,將一段韁繩丟給從房頂上跳下來的周翡:“放心,聞將軍是你爹手下第一打手,青龍主從他手里討不了什么好處……咦?吳姑娘?”
周翡回頭一看,只見吳楚楚不知什么時候也出來了,雙手還抱著個小小的包裹,氣喘吁吁的。
周翡皺眉道:“這里刀劍無眼的,你出來做什么?快回去!”
吳楚楚猶豫了一下,期期艾艾地說道:“你、你們這就要走嗎?東西都帶齊了嗎?”
謝允笑嘻嘻地回道:“跟著我抬腿就能走,什么都不用帶,沒錢了……”
周翡面無表情地接道:“去要飯。”
謝允驚詫道:“你怎么知道我還干過這一行?是不是見我年輕貌美,偷偷跟蹤過我來著?”
周翡:“……”
周翡其實看得出,吳楚楚不想獨自跟聞將軍他們走,南朝無親無故,她孤苦伶仃一個女孩子,去投奔一個從不認識的人,投奔的人只聞其盛名,從未見過,人品好不好、脾氣好不好,一概不知道,確實令人惶然恐懼。
可是周翡自己風里來雨里去,隨時能跟人拔刀動手,也實在不方便帶著她,只好有意危言聳聽,想讓吳楚楚自己回去。
周翡心想:“怪只怪我本事不夠大吧。”
要是她能像她外公一樣就好了,跺一跺腳,整個武林跟著震三震,當年帶著一個重傷的、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還能大搖大擺地從北往南,想去哪就去哪,哪用顧忌那么多?
以吳楚楚的家教,斷然不會開口強人所難,一時間,“可不可以帶上我”這句話怎么都說不出來,眼淚都快下來了,就在她進退兩難的時候,一只手突然從她身后伸過來,一把扣住她的脖子。
吳楚楚被迫仰起頭,連聲都發不出來。
只見那分明被花掌柜封住穴道的小白臉居然不知怎么自己站了起來,他半張臉都隱藏在暗處,鼻梁高而細窄,下巴尖削,嘴角含著一點笑意,越發像個傳說中殺人吮血的妖。
他越過吳楚楚的頭頂看向周翡他們,輕聲道:“別動,我雖然本領稀松,比不得南北刀這種了不起的大人物,可掐死個小丫頭還是不難的。”
周翡一看見此人就戾氣上涌,森然道:“你大可以試試,她少一根頭發,我活片了你。”
小白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側頭在吳楚楚頭發上輕輕嗅了一下,品評道:“我覺得這個姑娘比你好看一點,女孩子,細細軟軟的才好,整天打打殺殺的,小心長一臉皺紋……哦,也對,我忘了,通常你們都活不到能長一臉皺紋的年紀。”
周翡動了殺心,心神自然落在手中刀柄上,短暫地關閉了她的伶牙俐齒,一言不發地盯著那小白臉。
小白臉沖她眨眨眼睛,又笑道:“再說,我看起來難道像個怕死的人?”
這時,沉默了許久的謝允忽然叫道:“阿沛。”
那小白臉聽見自己的名字,目光一動。
“唐突了,我聽紀大俠這樣稱呼閣下。”謝允彬彬有禮地沖他笑了笑,然后一張嘴就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想必閣下大名便是這個了,那么敢問尊姓,是否是‘殷’呢?”
周翡沒聽明白,心說姓“陰”還是姓“陽”有什么區別?
那小白臉的臉色卻倏的變了,整個人就跟被瘋狗咬了似的,嘶聲吼道:“你說什么!你知道什么!”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掐得吳楚楚真快斷氣了,哆嗦得像一片秋后的枯葉。
花掌柜不知什么時候潛到他身后,那小白臉暴怒之下心神失守,竟沒能察覺,被獨臂的花掌柜一掌打了個正著,他踉蹌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撲去,周翡毫不遲疑地一步邁上去,探手扭住那小白臉的小臂,一拉一拽中帶了點分筋錯骨的意思,“嘎啦”一聲便將他的小臂關節卸了下來,同時接住吳楚楚,往身后一甩丟給謝允,提刀便要宰了對方。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落下——
“住手!”
“慢著!”
周翡的刀刃離倒在地上的小白臉只有一線,油皮都擦破了,硬生生地停了下來,森冷的刀光一閃,便收入血槽中,映得刀下之人臉色一片鐵青。
出聲的一個是謝允,一個是紀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