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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服綠簪玉,跪得筆直,這樣的清正姿態,簡直要讓落薇疑心方才在道邊看見的放肆笑容是自己的幻覺:“我之為我,為何需要證明?我之為我,如何能夠證明?”
玉秋實恍若未聞,拱手逼迫道:“陛下!”
宋瀾晃了晃手邊的酒盞,思索了片刻,忽然道:“照太師所言,葉三公子與兄長分別之前,曾被當做叛臣緝拿過,還落了奴印。如此一來,想證明其身份倒也不難,只要瞧瞧他身上有沒有那枚奴印便是了。”
玉秋實一怔,朝身側的葉亭宴看去,卻見他面上表情一僵。
烙奴印,于大胤人而言是極其嚴厲的刑罰,于今日點紅臺上聚會的這群士大夫而言,更是不啻于凌遲的羞辱,就算后得赦免,將這奴印連皮剜去,也會留下一個丑陋的傷痕。
那篇《傷知論》心氣兒極高,寫得出這樣文章的儒士,若是行冒充之事,會下得了狠手為自己烙下那枚將跟隨一生的羞辱印記嗎?
玉秋實尚在猶豫,卻聽見臺下因葉亭宴久不離去而泛起的議論之聲,心念一動,于是立刻道:“陛下所言甚是,為了不使此人有機可乘,不若現在便請他將印痕袒露,若是臣多心,愿當眾向三公子賠罪。”
宋瀾滿意道:“甚好。”
葉亭宴卻道:“不可!”
玉秋實的誹謗本就是無中生有,用一件不能被證明之事來離間這君臣二人,如今宋瀾提及那枚奴印,他立刻就轉了心思,希望葉亭宴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剝去服飾、露出自己鎖骨之下的傷疤。
若無,他猜測為真,欺君之罪落實。
若有,他便會在天下文人面前大失體面,就算入了瓊庭亦難服眾。
葉亭宴說了那一句“不可”,更是愈發讓他篤定:“葉御史,你是不愿、還是不敢?”
落薇吃完了手中的點心,心中想著,倘若葉亭宴為玉秋實逼到絕境、情急之下中了圈套,倒要讓她大失所望——她在朝中經營多年,好不容易才能見到一個能在宋瀾那里與玉秋實分寵信之人,他若能應對當下困局,或許將來……
葉亭宴與玉秋實對峙,在他居高臨下的目光中毫無退縮之意,一字一句地道:“臣雖出身邊境,卻也是聽圣人言開蒙長成的,圣人訓,君子愛重衣冠甚于性命,太師是真疑身份,還是刻意辱臣?”
第5章 東山故人(四)
“圣人言,君子愛重衣冠甚于性命,父皇要打,不必搬庭凳,兒臣跪受。”
落薇眨了眨眼睛,可是眼前的一切并沒有消失。
響晴的春日,竟然有雪花從她頭頂飄落了下來。
點紅臺下的青色、赤色、紫色混作一團,燒灼起來,焚出的灰燼卻化成了一片片潔白無瑕的雪花,它們被遙遠的風吹了,晃晃悠悠地飄到近前來,落在十四歲的皇太子肩上。
是年冬歲,皇城中落了雪,將丹墀上的緋色盡數掩去,只余一片寂然。
皇帝負著手,未讓內官撐傘,從階上一步一步地走下來,停在被凍得瑟瑟發抖、卻未曾彎腰的儲君面前。
“你與葉氏那幾個公子不過一面之緣,北幽與汴都相隔千里,幽云河一役何等慘烈,你憑何敢篤信,少將軍未曾投敵?”
落薇躲在廊柱之后,提著食盒,眼淚汪汪地看著庭前的父子二人,不敢上前去。
風雪呼嘯,她揉了揉自己被凍紅的耳朵,于是遠處傳來的聲音也變得十分含糊。
“父皇,葉氏一門皆是忠烈之士,臣雖然只與大公子有杯酒之誼,可其一腔拳拳報國之心,如何能夠遮掩?少將軍若有心投敵,又怎會戰死沙場、尸骨無存?這幾年,臣同三公子有書信來往,知曉他們……”
落薇沒有聽清后面的言語,只瞧見皇帝仰頭看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承明,你太年輕、太固執了。”
兩人沉默片刻后,不知道儲君又說了一句什么話,帝王的面色倏然沉了下來,他退了一步,揚聲道:“你若執意如此,朕便給你個教訓!來人,將皇太子拖去廊下凳上,剝了服飾,賜庭杖!”
儲君大聲回答:“圣人言,君子愛重衣冠甚于性命,父皇要打,不必搬庭凳,臣跪受!”
落薇曾聽父親說過,禁宮庭杖之所以要去衣飾,是便宜上藥,倘若帶衣連血,光揭下便是不亞于傷口之痛的二次受刑。
饒是如此,還是有許多文臣寧肯忍受這剝膚之痛,也不愿在眾目睽睽之下除了衣物。
父親摸著她的頭發,口吻依稀有幾分懷戀之色:“你祖父曾經有一位摯友,聲名不堪,常在內廷受罰,但從他入朝為官,至官居宰輔,從來都是在東門外誦《禮記》跪受的。”
于是落薇便只能抹著眼淚看太子跪在丹墀下受罰,等到打完了,她揭開食盒,發現其中的紅豆圓子已然涼了。
想來帝王恐怕早就發現了她,只是并未多言,眼見行刑完畢,他本想關切幾句,可是瞧了一眼落薇藏身的廊柱,還是立刻帶著侍從離開了。
落薇這才提著毛絨絨的裙擺小跑過去:“二哥哥……”
被她喚作“二哥哥”的少年怔了一怔,撐著身子轉過臉來。
那張面容在霧茫茫的雪氣中朦朧而虛幻,只有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明亮晃眼:“薇薇——”
隨后一切聲音逝去。
似乎察覺到了落薇的失神,一側的煙蘿抬手為她添了一杯熱茶,貼著她的耳畔道:“娘娘,茶湯滾沸,萬要當心。”
落薇的手指從燒制精美的瓷杯上拂過,灼熱的觸感將她從神游之地猛然拉回現實中來。
這頻頻光顧的幻境,近日愈來愈多、愈來愈嚴重了些。
也不知如此下去,有朝一日,她會不會無法分清幻境與當下?
只是此時不是思索這個問題的好時機,座前的玉秋實因葉亭宴的推諉,愈發不肯放過:“不過是請君一觀罷了,御史有瓜李之嫌,如此執拗,究竟是真以為辱,還是心中膽怯?”
葉亭宴冷笑道:“太師說得正是,瓜李之嫌,薏苡之謗,斯不可忘。”[1]
落薇握緊了那杯茶水,手心被灼得微微發紅,煙蘿有些擔憂地看了她一眼,尚未開口,宋瀾便突然問道:“皇后以為如何?”
“妾以為——”
落薇看向漠然垂著眼瞼的葉亭宴,猶豫了一瞬,可這次。對方卻并未抬頭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