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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漾沒有再追問任序那句話背后更深層的含義。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
拒絕?顯得不識好歹,而且對方似乎并沒有明確的惡意。
接受?那更不可能,她們的關系遠沒到那種程度。
追問目的?她潛意識里有點害怕聽到那個可能呼之欲出的答案。
于是,沉默成了她唯一也是最好的盔甲。
任序見她不理自己,也不甚在意。
她收回了目光,開始饒有興致地打量起幾乎從未乘坐過的公交車。
這好像是她人生中第二次坐公交。第一次是什么時候?好像是很小的時候,出于某種對普通人群生活的好奇,讓司機陪著坐了一站路,新鮮感過后就覺得嘈雜無趣,很快拋之腦后。
此刻,晚高峰還未完全到來,車廂內并不擁擠,還有幾個空位。
“還有多少站到?”
她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寂靜。
余漾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十一站?!?
十一站?
任序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一站要大約五分鐘,十一站就是將近一個小時。每天往返,就要耗費兩個小時。
這就是“家住附近”?
任序理解的附近是走路兩分鐘。
公交車又行駛了幾站,??繒r,一大群人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瞬間將原本尚有余裕的空間填塞得滿滿當當。
嘈雜的人聲、身體不可避免的碰撞、驟然變得渾濁的空氣……狹小的空間仿佛成了一個沙丁魚罐頭。
一種物理上的逼仄感和心理上的煩躁感同時向任序襲來。
她微微蹙起了眉,這種情緒源于她的天性——她厭惡不受控的環境,厭惡這種失去個人空間的擁擠。
但這車不是她家的。
這個認知讓她按捺了不滿。
任序不著痕跡地朝余漾的方向靠近了一點點。
余漾后背下意識地繃得筆直,緊緊貼住椅背。
微弱的戰栗順著脊柱爬升,后頸的腺體開始隱隱發熱。她想往旁邊挪一點,但空間有限,而且那樣做似乎又顯得太過刻意和弱勢。
她只能維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頻率,假裝一切如常。指定網址不迷路guaiqu wei.c om
這種沉默的、僵持的和曖昧的近距離接觸,一直持續到廣播里報出余漾要下的站名。
車剛一停穩,余漾幾乎是立刻站起身,低聲快速地說了一句“到了”,就低著頭快步從前門下了車。
任序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下了車,看著前方那個穿著同樣校服、黑長直發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的背影,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她幾步就跟了上去,與余漾并肩而行,開始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這里顯然與學校周邊或者她所熟悉的繁華區域截然不同。
街道略顯狹窄,老舊的居民樓排列著,墻面有些斑駁,樓下開著一些小小的便利店和餐館,生活氣息濃厚。
用她慣常的標準衡量,這環境實在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說是糟糕。
但奇怪的是,因為前面走著那個身影挺直、步伐匆匆的女孩,這片街區在她眼里似乎也蒙上了一層不一樣的濾鏡。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會兒,余漾終于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看向身邊那個一臉坦然、仿佛只是來散步的Alpha,無奈道,“任序,你還要跟我多久?你什么時候回去?”
任序也停下腳步,神態自若,“不是說送你到家?看到你進家門我就回去?!?
“還要走多久?”任序挑眉,半開玩笑地說道,“我怎么感覺你在帶著我繞圈?”
余漾深吸了一口氣,“謝謝你。但是真的不用了。送到這里就可以,你先回去吧。”
為什么?
任序看著她,十分疑惑。
她不理解。
她當然不會明白,對于家境優渥、從未因物質條件而產生過任何窘迫感的她來說,很難切身理解余漾那份隱藏在冷靜外表下的、不愿被窺見家庭真實境況的敏感和自尊。
余漾有一個非常愛她的母親,一個溫柔卻辛苦的Omega,獨自將她撫養長大。
另一個據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拋棄了她們的Alpha母親,更像是一個模糊而令人不快的陰影。
她珍惜母親用辛勤維持的這份平靜,不愿讓任何可能帶來審視或憐憫的目光,尤其是來自任序這種人的目光,打擾到這片屬于她們的小小天地。
任序剛想再說點什么,一個溫和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她。
“漾漾?”
余漾立刻轉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樸素但整潔、面容與余漾有幾分相似、氣質溫婉的中年女性手里還提著一個環保袋,似乎是剛買東西回來。
她眼神里帶著些許驚訝和關切,正看著余漾和她身邊那個格外顯眼的陌生女孩。
“媽媽?!庇嘌鷳艘宦?,快步走了過去,下意識地想擋在母親和任序之間。
余媽媽的目光自然落在了任序身上,“這位是……?”
任序幾乎是瞬間切換了模式。
她上前一步,禮貌乖巧又真誠地笑道,“阿姨好,我是余漾的高中同學,叫任序。我們還是同桌?!?
不到兩周的同桌。
余漾在心里默默補充,看著任序這副“乖寶寶”的樣子,心情復雜。
余媽媽的目光在任序身上快速掃過。
雖然生活樸素,但她眼光還在,立刻判斷出這個女孩家世不凡。
第一反應是擔心——擔心女兒是不是在學校里被這種有錢有勢的同學欺負了。
但再看任序的表情,笑容明朗,眼神干凈(至少看起來是),對著自己態度恭敬有禮,又不太像。
她稍稍放下心,溫和地問道,“原來是這樣。你們兩個這是……?”
任序搶在余漾前面開口,“阿姨,我看時間有點晚了,不放心余漾一個人回家,就想著送送她。正好順路。”
“跟了一路”被說成了“順路送送”。
“哎呀,真是太謝謝你了小序!真是個好孩子。有你這么熱心腸的同學,阿姨就放心多了?!?
余媽媽對任序的印象頓時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阿姨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應該的?!?
任序笑得更加人畜無害。
余媽媽越看越覺得這孩子不錯,雖然是個Alpha,但舉止得體有禮貌。
“走了這么遠的路,累了吧?要不要上來家里坐坐,喝口水歇歇腳?”
任序心里當然是想的。
她無比好奇余漾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樣子。但她目光瞥向旁邊的余漾,頓了一下,隨即笑著婉拒,“謝謝阿姨,不過今天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了。下次有機會再來拜訪您?!?
余漾松了口氣。
余媽媽見狀,也不強求,只是叮囑道,“那好吧?;厝ヂ飞弦欢ㄒ⒁獍踩?。謝謝你送漾漾回來?!?
“阿姨再見?!?
“媽媽,我們上去吧?!?
“再見,小序。”
三人道別后,余漾拉著母親轉身走了。
任序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司機的電話,“來接我吧。位置我發給你?!?
電話那頭的司機似乎剛把車開回去沒多久,接到電話又立刻應聲趕來。
任序站在路邊,心里那種古怪的、充盈的感覺又冒了出來,有點新鮮,有點滿足。
余漾本以為任序那天只是一時興起,或者最多堅持個兩三天。
但她遠遠低估了任序的執著。
從第二天開始,任序雷打不動地送她回家。
余漾堅決不肯坐她那輛過于招搖的跑車,任序就從家里換了一輛——然而,對于任大小姐的審美而言,似乎每輛車都自帶一種“我很貴我很騷包”的氣場。
余漾依舊搖頭。
任序最終妥協了,讓司機開著車,慢悠悠地跟在公交車后面。這樣等余漾下車后,她就能坐車離開,不必再等了。
這種模式持續了幾天后,余漾再次試圖反抗。
在一次下車后,她轉過身,表情認真地對任序說,“任序,你以后真的不用再跟著我一起了。太麻煩了?!?
“為什么?”
依舊是那句萬能回答。
“這路是你家的?”
余漾被這話噎得一口氣沒上來,又是這句!
她看著任序那副理所當然、我行我素的樣子,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任序顯然沒把她的抗議當回事。
于是,這種詭異的“護送”任務,就這么日復一日地持續了下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無論是任序還是余漾,似乎都逐漸習慣了這種模式。
但很快,學校里的風言風語漸漸傳開。
北辰高中雖然對學生的戀愛管得相對寬松——畢竟能在這里就讀的學生,要么自身極度優秀,要么家世顯赫,大多自有分寸,表面上也多是純情的交往,加之法律對Alpha的行為有嚴格約束,鮮少有人敢亂來——但終究抵不過少年人旺盛的好奇心和八卦欲。
“欸,看見沒?任序又和余漾一起走了?!?
“她們是不是在一起了???天天同進同出的?!?
“不是說余漾家里條件很一般嗎?任序家可是……”
這些議論或多或少地飄進了余漾的耳朵里。
她性格冷淡,平時與人交往不多,但并不代表她完全隔絕于世。
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帶著些許微妙意味的目光,讓她感到十分不自在和苦惱。
于是,在又一次,任序送她到家附近,兩人并肩走在最后那段安靜的小路上時,余漾停下了腳步。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抬起頭,看向任序,“任序,以后……我們能不能離遠一點?”
任序臉上的閑適瞬間消失,她皺起眉,“為什么?”
余漾別開臉。
“學校里……有人會亂說?!?
“亂說?知道了。我會警告他們的?!?
任序向前逼近一步,“這樣呢?以后他們不會說了,你還要不要離我遠一點?他們比我重要嗎?”
余漾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委屈又煩躁。
那你呢?你又是我的誰?你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場天天跟著我?憑什么來質問我?
但這些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她只是更冷地繃緊了臉,不再看任序。
任序卻不依不饒,她把腦袋湊到余漾面前,非要看清她的表情,“為什么不理我?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比我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