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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還是不太習慣這件事。哪怕稍微想想都覺得腦子要被燒沸騰了，好在瑪格麗塔不在乎拉斐爾怎么稱呼，“她”也好，“他”也好，瑪格麗塔總是知道拉斐爾在呼喚誰。

“我感覺有些像，但情況和你說的似乎也不太一樣。”瑪格麗塔不確定地說。

她咬了一口夾著肉的面包，舉到拉斐爾面前請他嘗嘗。拉斐爾照做了，那味道不能說糟糕，只是相當怪異，不過，多吃幾口后，拉斐爾漸漸品出意思。他三兩口吃完了瑪格麗塔手中的那份，然后自己照著瑪格麗塔所做的又做了一份新的。

他咬一口試了試，把剩下的放到瑪格麗塔手中。

“怎么樣？”他充滿期待地問，眼睜睜地看著瑪格麗塔面不改色地吃光了手里的夾肉面包，給出答案：“差不多？三明治就那么幾種口味，沒區(qū)別的?！?

“它們還專門給這做法取了個名字么。”拉斐爾說著，不死心地又重做了一份三明治，這次他自己多吃了幾口，然后他告訴瑪格麗塔，“你把葡萄酒涂多了，果醬涂少了，而且你沒有往里面放奶酪。你做的那份都被酒泡軟了?！?

“這樣么？”

拉斐爾慢慢地吃著，心事重重。他問了出來：“瑪格麗塔，你吃得出味道嗎?！?

“我能嘗出來的比你能嘗到的豐富多了?！爆敻覃愃砸煌ｎD，“你應該換成這種問法：能嘗到人類所品嘗的味道么？”

“那么？”

“一點點?！爆敻覃愃f。

他慢吞吞地舔干凈手指，將滑落的醬料和油脂全都用舌頭擦拭干凈，就像小動物舔毛那樣，不過他這么做的時候顯得相當漂亮，透著難以言喻的魅力。奇妙的是這種魅力不沾染絲毫的情欲之感，展露出相當純粹的可愛和迷人來。

拉斐爾時常能感覺到瑪格麗塔體內(nèi)所蘊藏的分裂和沖突。

一方面，他冷淡而莊重，有些十分可愛的小細節(jié)，十分性感但并不怎么強調(diào)這份性感；另一方面，她冰涼，滾燙，熱烈如久旱的情人，無比渴望更多、更強、更深入的接觸，很勉強地接受等待。

最初拉斐爾以為自己愛上的是那位迷人的水邊女神，緊接著他又以為他受到的是那個斜靠在窗邊，偶爾蹦出幾句俏皮話的少女的吸引；再然后他發(fā)現(xiàn)他也很愛那個迷人的青年，沉默得近乎靦腆，總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拉斐爾的反應和情感，他的側(cè)影微微憂郁，仿佛肩挑著無法向任何人描繪述說的悲苦與重擔。

“那么，”拉斐爾說，“也請愛我那么多吧。就像你能品嘗到的人類的食物那么多，就那一點點?！?

他大膽地撫摸著瑪格麗塔的長發(fā)，她順著他的力氣滑倒在他懷中，側(cè)躺著，一半臉頰埋在拉斐爾的小腹上。她把手放在那上面劃來劃去，像是在繪制什么具體的圖案，但拉斐爾想仔細觀察時瑪格麗塔又停了手。

“你真的只想要那么多嗎？”瑪格麗塔問，他的聲音很冷淡，又透出微妙的、帶著天然惡意的同情，仿佛毒蛇的蛇信在拉斐爾的鼻頭前吞吐，“可是，那并不是你我能說了算的事情?！?

“啊?！崩碃柶届o地說，“我事先想過，那也是有可能的?！?

“……”

瑪格麗塔斜著眼睛凝視過來，視線里帶著喜悅與驚奇，也帶著無奈和哀傷。讓拉斐爾想到一些……不知道具體是從哪里看來的，講給兒童們聽的故事。

倘若你看到了神，就會被刺瞎雙眼；倘若你偷走巨龍的一枚金幣，它會追隨著你一路毀滅所遇見的每一個王國。故事里時常會說，不要去看那些不屬于你的東西，也不要妄圖竊取不屬于你的財寶。

所有的故事都在說貪婪必將帶來毀滅，但是，從來沒有故事會具體說明如何“不要貪婪”，只是反復強調(diào)“不要貪婪”。

因為貪婪是我們的本性啊，拉斐爾對自己說，凡人要如何剝離本性？

第183章 第六種羞恥（21）

他們在劈啪作響的爐火邊度過了一個夜晚。長椅會接觸到人體的部分都鋪設(shè)了填充過數(shù)層柔軟的棉布和鳥禽絨羽的軟墊，坐上去會深深地陷進其中，即使這樣，它也寬大得足以容納拉斐爾和瑪格麗塔并肩躺下。

深夜時拉斐爾率先睡著，后腦抵在椅背上，身體微微傾斜著滑下去，還是瑪格麗塔將他的姿勢調(diào)整成了正面仰躺，而后倚靠著他閉上眼睛。

也是拉斐爾最先醒來。他睜開眼，在朦朧中分辨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身體一側(cè)的重量?，敻覃愃谑焖?，像嬰兒一樣微微張開嘴，他的睡容稱不上安穩(wěn)，修長的眼睫毛時不時地顫動，眼珠在眼下打轉(zhuǎn)，仿佛被困在夢中。

“瑪格麗塔？”拉斐爾溫柔地在他耳邊呼喚，“醒醒，我該送你回家了?；蛘摺彼q豫了一會兒，“或者你也可以不回去？你的父母——”

瑪格麗塔睜開雙眼。

“可以不回去，也可以回去。”他說，“你想要我留下嗎？”

拉斐爾當然想要他留下，但他總是忍不住要為瑪格麗塔的名譽考慮。盡管，正如他們都心知肚明的，瑪格麗塔根本不是個女孩，也完全不需要名譽這種東西，可拉斐爾一想到外界會發(fā)展出怎么樣的竊竊私語，人們會用怎樣飽含鄙夷與輕蔑的眼神注視瑪格麗塔，就覺得完全無法忍受。

可假若他真的無法忍受……那么就不該在夜晚時分去見瑪格麗塔，或者更早的時候他甚至不應該主動前去與瑪格麗塔攀談。

他一時間默然無語。

瑪格麗塔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說：“我真是搞不明白你，拉斐爾。你到底是將我看做人，還是將我看作非人？”

“你二者兼具?！崩碃栁橇宋撬哪橆a，“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取巧?！?

“誰能說取巧是什么錯呢？”拉斐爾輕快地說。

瑪格麗塔用手指描繪拉斐爾柔和的下頷線條，肌肉在他的指腹下鼓動。他笑了一下，沒有繼續(xù)糾纏這個問題，而是翻身坐起。

“你不是還有作品沒完成么，親愛的?！彼f，“我想留下來看你畫畫。我記得你畫畫的時候總是希望有愛人陪伴在身邊，不是么？我就不回去了?！?

那幅作品豈止是沒完成，它還處在構(gòu)想階段，雖然看得出拉斐爾已經(jīng)在這幅畫上花費了大量的時間——那七八個版本的草稿圖就是佐證。說七八個還是往少里算的，畢竟，拉斐爾對于局部細節(jié)的描繪更多，光是一雙手的造型就鋪滿了好幾張標準尺寸的畫布，而手部經(jīng)過了一次調(diào)整之后，人物的頭顱和面部細節(jié)也必須經(jīng)過調(diào)整。

畫畫就是這么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事情。手指彎曲的角度、手腕貼合的距離、手臂和身體行程的夾角，但凡有一個做出改變，就必須得重新對人物的整個腦袋進行繪制，而那包括了頭顱傾斜的弧度，眉目呈現(xiàn)的神態(tài)和眼神的落點。

“因為，人就是那么精妙的生物啊?！崩碃枎е院赖奈⑿ο颥敻覃愃灰唤忉屪约旱乃悸?，“大體的框架是最容易決定的，老實說那也沒什么能多做創(chuàng)新的點，畢竟都是寫在經(jīng)書里的內(nèi)容，改得太多雇主可能會大發(fā)雷霆。收不到傭金還是小事，如果被認定瀆神，恐怕有牢獄之災。我擅長的是營造細節(jié)——”

他把不同之處指點給瑪格麗塔看。

“我看不出有什么區(qū)別。”

聽完講解，瑪格麗塔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看來你沒有畫家的眼睛，親愛的。”拉斐爾笑盈盈地同他開了個玩笑。

瑪格麗塔不覺得這好笑，并且完全沒聽懂。拉斐爾只好無奈地告訴他：“親愛的，將事物放置在畫布上當然是一種精妙的技巧，但從無數(shù)個人、無數(shù)張面孔、無數(shù)種表情中，歸納出一種人人都能理解的，同樣也是卓越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