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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亢的確被越來越重的頭疾折磨怕了,端起茶盞送到唇邊又停下,煩躁地扔去一邊,手肘支在御案上,揉著太陽穴反復思量祁沐恩前日覲見的話,越想越覺得脊背發寒,蹙著眉問:
“你說蘇景玉當年中的到底是不是平殺落艷?帶走他的道士又是什么人?”
祁公公躬身擦去濺出的茶湯,若有所思:“不可能,平殺落艷之毒沒人能解,至于那道士……”
“難道是他?”李亢雙眼微瞪,驚懼地坐起。
“三十年前他見過父皇中了平殺落艷后的慘狀,若蘇景玉當真是被他所救,說不定會從父皇的病案里看出端倪。當年就該殺了他永絕后患,不該由著母后,壞了大事!那份病案也早就該毀掉!”
平殺落艷之毒世間罕有,中土更是無人知曉,當年先帝暴斃在玄清觀,留存病案也沒人能察覺出異常,無故毀去反倒引人懷疑。
多年之后皇帝和祁公公都忽略了這件事,直到前不久孫秋允辭官,祁公公才親自去往太醫院,將這份病案燒毀。
為奪皇位殺父弒君,這等罪名一旦坐實,必然引得四方征討,李亢方寸大亂,急聲吩咐:“不行!你即刻派人去找,找到他之后就地斬首!”
祁公公面露憂色,躬身勸道:
“陛下無需太過焦心,當年帶走蘇世子的道長是不是他姑且不論,事情都過去三十年了,他就算動了什么心思也不會等到如今,況且他口說無憑,又有誰會相信?他是陛下的親兄弟,太后護子心切,在天之靈也不忍看到您與他手足相殘。”
手足,皇室子弟哪有手足一說!
這么多年了,他早已不知身在何處,想找到他難如登天倒是真的,又不好叫蘇景玉過來逼問,惹他猜疑更是麻煩。
李亢煩亂無措,嘆息著靠回椅背上。
祁公公擔心他仍不肯放過拂風,趕忙又道:
“當年那份病案上只寫著嘔血暴斃,即便蘇世子看過也無法證明先帝是中毒而死,詆毀君王乃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他們蘇家沒有丹書鐵券護身,又豈會自尋死路?陛下若是自亂陣腳反倒讓人起疑。依奴才看,還是先聽聽蘇世子的說法,之后再做定奪不遲。”
李亢繃緊了神經思量再三,的確沒有更好的辦法,疲累地閉著眼睛,“去叫人把崔榮錦放了,明日一早宣蘇景玉覲見。”
崔榮錦全家被連夜釋放,伙計心急火燎地出門請大夫回來替東家診治。
老爺子有了些年紀,身子骨不復當年硬朗,畢竟是經受過風雨的人,沒有問及兒子緣由,默然回房養身。
小妾們撿回一條性命,不明所以地抱頭痛哭。
余潔饒剛剛沒了孩子,身上淋漓不止,一邊大罵崔榮錦一邊撕扯他的衣衫,查驗他的傷勢。
崔榮錦痛心地守在床邊聽她罵著,好在大夫說她沒有傷及根本,今后還能再生養,讓她好好休養,自己跟著大夫去隔壁處理傷口。
大宅外面的官差全部撤走,泰安堂的封條也趁夜被撕去,崔榮錦知道是蘇景玉冒死救下他,放心不下,這個節骨眼又不敢冒然派人打聽他的境遇,焦灼的夜不能眠。
泰安堂僅被查封了不到兩日便又開門迎客的怪事迅速傳遍了全京城,蘇景玉一大早乘著馬車進宮,掀開車簾聽著街頭巷尾的議論聲,臉上浮起輕松的笑意。
清晨的陽光揮灑在養心居的青磚上,光可鑒人,一旁的銅鶴昂首而立,靜靜地吐著絲絲縷縷的香煙。
蘇景玉漫不經心地賞看了一圈,視線落回到李亢凝重的面頰上,定睛打量了一瞬,唇角幾不可見地彎起,抬手理了理腰間繡滿魚形玉佩的腰封,肅立站好。
李亢揮手屏退左右,只留祁公公一人,下頜微低,審視地看他。
“蘇卿有何話說,奏來便是。”
蘇景玉也不同他繞彎子,直言道:“陛下可還記得十年前臣在太子宮中中毒,險些喪命的事?臣能僥幸活下來,自然要查個清楚。”
崔榮錦在牢里特意向他道出兩個重要的消息:皇帝懷疑周川調閱太醫院的案卷而拘捕他,與暗地里查探衍王的死因無關,而且周川已死,死無對證。他于是只在私查秘案上下文章。
開口便是毒藥的事,李亢御案后的手提防地攥緊,眼里不覺間泛起殺意。
瞥見身邊祁公公蓄意抖動的拂塵方收了心神,冷笑著質問:
“當年太子身邊的奴才受了某人的蠱惑才起了歹心,那奴才已經畏罪自殺,朕也懲戒了太子,至今將他囚禁在皇陵,蘇卿還不滿意,竟然查到朕的太醫院來,你可知道私調皇家秘案的罪責?”
第104章
蘇景玉注意到祁公公的舉動,垂眸輕笑。
他自然知道李亢口中的某人是誰,只是當年他中毒倒地后,李亢將一切都推脫給太子,說太子毒害忠良之后,或有弒君之嫌,此時不好再提起蘇天壽意圖謀逆,駁了自己的金口玉言罷了。
他平視李亢,對上他陰翳隱忍的目光,絲毫不躲閃:“臣知道,臣是死過一次的人,只想求個明白。”
李亢腦中的弦崩的太緊,又開始隱隱作痛,臉上故作鎮定,“蘇卿可查到什么了?”
蘇景玉再度打量他的面色,言語間顯出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
“這十年來臣身在南疆,聽說過類似的南疆奇毒,臣托周川幫忙,調閱了孫太醫近十年的脈案和方子,發現他熟知南疆藥材,不可能對南疆奇毒一無所知。”
“臣找他問過,可惜太醫院的人都長著一張鐵嘴,什么都問不出來,臣本打算放棄,可沒過多久他便在歸鄉途中遇刺,不得不讓臣想入非非。”
孫秋允剛提出辭官,祁公公便親往太醫院帶走了三十年前先帝的病案,那時周川不明所以,被抓到逼問時方知曉此事萬萬提不得,只招出自己外泄了孫秋允近幾年的脈案和藥方,與蘇景玉的話剛好附和。
李亢對蘇景玉不顧身份的猜疑與暗諷并不介懷,甚至松了口氣,相較于殺父弒君的舊事敗露,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何況當年是蘇天壽動了反心在先,事發后他老子尚且主動交出兵權,十年來謹小慎微,他又敢如何?
時過境遷,不過是年輕人血氣方剛,為自己抱屈罷了。
只是聽他說起孫秋允,心里不禁一陣慌亂,三十年前孫秋允也在場,生怕他會透露出些什么來。
“遇刺?”李亢裝作全然不知,情急之下頭疾發作的越發厲害,眉心鎖出一道豎線。
“是,可惜他傷重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