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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只是受令于蘇天壽才從南疆毒王谷取回平殺落艷,并非有意傷了蘇景玉,昆叔依然愧疚不已,腦海中不斷閃現著蘇景玉初到南疆,中毒傷重那幾年苦苦掙扎、一心求死的樣子,懊悔地閉上眼睛。
蘇景玉明白昆叔是父親的人,他有他的職責和苦衷,其實心里并不怪他從南疆帶回平殺落艷,甚至理解昆叔對他的隱瞞。
只是從小到大被他當做親人一樣的老仆突然間變身成冷酷的江湖殺手,他一直以來珍視的親情也跟著變了味,一時無法承受才大動肝火,冷靜了片刻低聲道:“沒有什么想對我說的嗎?昆叔?!?
昆叔心頭劇顫,再睜眼時眼里已涌上淚來,他沒有想到蘇景玉還會如此稱呼他,還愿意把他當成親人看待,而不是冷冰冰地喚他“左手刀”。
他喉間一聲低嘆,坦言道:“十年前,侯爺與太子共同出兵大敗南疆,我奉侯爺之命,從南疆毒王谷求得兩顆平殺落艷,想必這些世子早就已經知道了。”
蘇景玉點頭,克制心底的急切靜待下文。
“進京前夜,侯爺與太子深夜密談,當時我守在門外,聽見二人爭吵不斷,之后侯爺便命我把其中一顆平殺落艷給了太子身邊最信任的內侍王公公,讓他規勸太子,早成大業。”
之后的事再清楚不過,李亢覺察到太子和蘇天壽的反意,逼迫王公公在太子宮宴上用平殺落艷毒害他。
蘇景玉神色黯然卻并不意外,打從左手刀甘愿放棄劫走孫秋允時,他便已經開始懷疑左手刀是父親的人,只是他不愿承認,甚至刻意回避罷了。
“另外一顆平殺落艷一直藏在府中吧?”他的語氣說是在是詢問,更像是自言自語。
昆叔心里酸楚難耐,垂眸嘆道:“是!”
蘇景玉背過身去,指尖緩緩伸入白玉茶壺的握把,半晌才端起來倒了盞茶,看著橙黃的菊葉在茶盞里翻滾,淡淡道:“我知道了昆叔,你去吧?!?
接連幾盞菊花茶入喉,涼意仿佛凝聚在胸口,一點一點向周身蔓延。
蘇景玉轉眼望向內室,見逢月眼里像是蒙著層水霧,正在站在門口憂心地看著他,走過去抱了抱她:“入冬天短了,你再去補一覺,我出去一趟,等你睡醒了我就回來了?!?
他剛轉身欲走便被逢月拽住,“景玉,你要去找那顆平殺落艷是嗎?你為何什么都不告訴我了?”
蘇景玉握著她的手玩笑道:“衍王府守備森嚴我都探過兩次,如今不過是在自己家中找件東西而已,夫人也要我報備嗎?”
房門開合,一陣涼風涌入,逢月眼前還浮蕩著那抹遠去的火紅。
她知道蘇景玉不過是在她面前裝出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罷了。
他中了平殺落艷,苦苦煎熬了十年才撿回一條性命,卻害得他致敬致愛的拂風不得善終,這一切災禍的始作俑者竟是他的父親蘇天壽。
她不確定蘇景玉之前是否已經猜到些什么,如今事情有了定論,他必然難以承受,可是她沒有辦法,他們父子之間總是要把事情說開的,當年的事也終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逢月倚在內室的門邊站了許久,回想蘇景玉臨走前的叮嚀,走到他極樂椅邊將靠背放平后和衣躺下,從床上拽過他的被子蓋在身上,閉著眼睛等著他回來。
*
正院的西北角,梧桐樹光禿禿的立著,枝頭上見不到一片葉子,只掛著一顆顆鈴鐺一樣的梧桐子。
樹下的佛堂莊嚴靜逸,雙扇深棕色的木門中間敞開一道縫隙,站在門口便能聞到一股香煙的味道,想是孟氏剛走不久。
這還是蘇景玉回京后第一次來這兒,這里曾是父親用來珍藏兵器的地方,蘇家祖輩大都隨□□征戰而死,他們生前斬殺過無數敵軍的浴血兵器就存放在此。
時過境遷,竟成了孟氏禮佛求心安的地方。
蘇景玉感慨萬千,雙手緩緩推開木門,咯吱聲中,一座二尺高的純金佛像逐漸映入眼底。
供桌上還立著兩支燭臺,一座香爐,地上鋪著三個蒲團。
佛堂左右兩邊對放著兩把太師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蘇景玉繞到供桌側面,見佛像背后距離墻面尚有一段距離,墻壁上橫向嵌的三個朝內彎曲的木橛,應是之前用來托舉長槍所用。
他踏上供桌,目光一一掃過三個木橛,握緊中間那個用力向右向下扳動,木橛下方的墻面登時向左右錯開來,露出半尺見方的壁龕。
里面放著個掌心大小的銀質梅花狀托盤,五片凹陷的花瓣上各有一顆赤練,紅豆大小,赤色有光,花心處那顆沒有光亮,有如一顆凝固的血珠,欲滴未滴,脆弱的仿佛稍一碰觸就會碎裂開來。
“五星抱月”,正中那顆便是平殺落艷,害了他也害了師父的平殺落艷。
一股灼心的火氣在胸口亂竄,他下頜繃著,只想將壁龕里的劇毒盡數毀掉。
南疆劇毒的共性是形散則毒滅,破壞了“五星抱月”的布局,不出半個時辰,六顆毒藥便會全部失效。
他抄起供桌上的燭臺,拔去燃剩半截的蠟燭,鋒利的燭針刺向花心里的平殺落艷,想把它從“五星抱月”的中心剝離出來。
花心處的凹槽卡的太緊,平殺落艷紋絲未動,只是燭針所過之后刮出一道細痕,他手腕一轉,燭針尖上粘的紅痕隱約可見。
蘇景玉眉心緊鎖,莫非十年前下毒之人只從平殺落艷上刮取了一點點,他才得以保住性命,最終皇帝又用那顆平殺落艷毒死了衍王?
不可能,李亢既然想要殺他,便沒有只取一點點的道理,況且照拂風的說法,這一點平殺落艷在失效前入口已經足以要人的命。
突然想到些什么,他心口猛地一跳,燭針緩緩伸向平殺落艷,用針側小心地撥弄,凝神看了一圈,除去他剛剛刮出的細痕外再無半點被碰過的痕跡。
他松了口氣,是自己想多了,府里的這顆毒藥藏的如此隱蔽,除了父親外不會有旁人知道,更不會有人碰過。
他用燭針刺向花瓣里的赤練,硬如磐石,甚至表面連一點刮傷都沒有,依舊瑩亮有光,其余四顆同樣如此。
針尖挑出一顆,與花心里的平殺落艷調換了位置,扳回木橛,待墻壁歸為一體后轉身靠著墻面坐著,看著眼前金燦燦的佛像背影,全無半點撫慰心靈之感,只覺得無比的諷刺。
門外的光線越來越暗,直到暮色低垂,眼前的佛像漸漸看不分明。
他疲憊地從供桌上跳下,輕揉地撣了撣沾在腰封上似有似無的香灰,徑直向正院書房走去。
第90章
書房里光線昏暗,微弱的燭光被滿室繚繞的安神香遮擋,視線里模糊一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