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也許薛何如看到的場面比如今這消沉了二十年的寂靜白骨更為恐怖,也許他看到的是最直觀的行刑現場,看到的是酷刑下哀嚎連天?,但冤屈求饒聲?卻?怎么也傳不出這片浩蕩梟山的慘況。
為何余家?敢做這樣的事?薛何如肯定以為,是陛下授意,因為沒?有人會相信這種?在鄞江城內只手遮天?的喪心病狂,是臣子?自作主張。當他次日?就被找出罪證,被陛下發?令打入牢中時,他就更加篤定,玉匣是陛下授意,為了鏟除亂黨,打壓舊臣,扶持親信而設的墳窟。他以為這些欲望關乎新舊朝廷,才會如此?慘烈。他以衣帶相系,寧愿與妻子?死于牢中,也不愿再受這樣荒唐的新朝給予的折辱。
“他直到死也想不到,彼時陛下并不知?內情,玉匣的創建無關改朝替代,無關新舊對立。人心,其實只要生出一點微小的欲望,被偏執滋養,就足以至此?。”蕭蔚淚痕斑駁,哭笑不得,“可我全家?百余人縊死房梁,他們依舊沒?有放過我,沒?有放過族人的尸首,甚至沒?有放過骸骨!人死了又如何?人死了也要受他們的折辱…!”
“也許…”余嫻蹲在他身?側,想觸碰他,但見他神色凄哀怒極,又收回手哽咽道,“也許你?爹在天?有靈,知?道這一切也并不后悔,因為比起不愿受折辱,他自縊,更是不愿出賣還活著的舊友。他對舊友同黨的祝福傳不出那道牢獄,只好用自縊的方式,告訴他們:勝敗常事,與君相謀,雖死不負,萬望珍重!”
可她不知?道的是,“叔叔伯伯也沒?有……活下來?!”蕭蔚搖頭,握緊鐵鏈的手劇烈顫抖,泣訴道,“我被陛下放去?苦渡寺前,有些叔伯們想救我,托了舊友打聽我的生死下落,原本做了天?衣無縫的計劃,不曾想遭逢舊友背叛,被敦羅王的部下抓捕入獄,彼時陛下并未說要如何處置叔伯們,那時我還想,他們興許有機會活命。直到我被放逐苦渡寺,余家?人卻?把我帶到梟山,在宴地,我看到世叔世伯們…在鼎鍋中,被剔了頰肉,已沒?了氣息。”
“我在獄中見他們時,他們就告訴我父親舊友中出了叛徒,那人也和父親一樣去?參觀了玉匣,也許早就為匣中內景震撼折服,所以我逃出梟山后,寧愿自己流浪,也沒?有去?投靠父親的舊友們。因為我根本分辨不清哪些是好人,哪些是能把我再次送回梟山的毒蛇。”
“在梟山時,我看到叔伯們在沸水中死不瞑目,他們的視線落處,是我爹娘和族人們的遺骨…!他們是在身?心兩重煎熬中死去?的!我甚至來?不及悲痛,因為我看見自己和牲畜也沒?什么兩樣,被鐵夾鎖住肩膀、喉嚨,鐵鏈綁縛身?體,爆竹聲?響起,便和一群如我一般大小的稚童,并著一群豬狗牲畜跑往梟山深處,背后坐著文武高官,手執弓箭,朝我們射來?。我記得清清楚楚!一波箭潮落下,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了三百多次,第二波箭潮才再次落下,然?后隔了五百次心跳,第三波箭潮襲來?……”
那年他才五歲,他不懂這是什么。什么東西?什么事情?什么意思?他一直在跑,怎么跑都跑不出梟山,那幾百次心跳、片刻鐘的時間只能讓他短暫地放松與悲傷,他以為箭潮是為置人于死地,被命中時已經做好了隨父母而去?的準備,卻?不想,箭矢滯鈍,原是只為取樂。他再被帶到高官面前時,匍匐在地,被幾道長槍長劍押著,他終于看清了坐在中間那人的面龐,聽懂了他們在做什么。
何肉之糜?你?不敢食?他被鐵夾上的長錐束縛得快要窒息的嗓子?也終于發?出嗚咽長嘶,哪怕每說一個字都是鉆心的疼痛,他也在為父母開口求饒,不行,不要。他懂了,他爹娘叔伯被吃了,被人心吞沒?。
高官說的字句,他都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們說叔伯是假借救故友之子?的說辭,找舊友騙敦羅王的兵力作亂復國,好在舊友成為敦羅王一位部下的幕僚后,早早地就與前朝斷了往來?,假戲真做,為新朝效力,于是將幾人的行程上報,才使?其全數落網。
他以為自己可以解釋,解釋叔伯想闖大牢救他,只是顧念與父母的情誼,并不是為了再度造勢謀反,也不是為了禍亂,他們罪不至此?…留他們一具全尸吧!可嗓子?險要被刺針穿透,他越是解釋,這些人就越高興。解釋是世界上最沒?用的事情,他們喜歡看你?解釋時窩囊的樣子?,并以毫不在意地神情狂歡。
“你?不是問我到底受過什么刑嗎?”蕭蔚扒開衣襟仰起頭,“我能想出以船頭縛長錐破冰,是因為我曾被縛刺針刺喉,每每開口,刺針便如長錐破冰般犁開我的皮肉!我的心口烙疤愈合了依舊經年痛癢,是因為我被燙下賤字紅鐵時,我也正親眼看著父母的白骨被打磨成器!為何越是窒息的境地,我越能冷靜,因為我被活埋的時候,只記得要冷靜、要憋氣,要找一處活口呼吸……我是從墳堆被刨出來?的,至今不知?是誰救了我!”
蕭蔚凝視著她,痛不欲生,“反而想忘也忘不掉的是!坐在高位之上俯瞰我、活埋我、殘害一群稚童的人!他有著和你?爹一模一樣的臉!他是……”
“那不是我爹!”余嫻激動地打斷他,怒目而視后又用手臂擋著臉低下頭啜泣,悶聲?道,“那不是……”
蕭蔚何嘗不是一直猜測,余宏光性情大改,會不會從頭到尾根本不是他?可任由他如何查,也查不出余宏光有同胞。他也想到了花家?那群技藝高超的人臉師,可彼時花家?尚不出眾,人臉師更如古老傳言一般存在。難道天?下真有兩個如此?相像之人?像到能頂替身?份,像到陛下也不追究身?份的來?龍去?脈?平白讓一個替身?接手官職嗎?
他想留在陛下身?邊,無非就是想知?道,陛下又在其中隱藏了什么秘密,頻頻試探,他大概知?道,自己需要拿出些東西,才能撬開陛下的口。他要接近敦羅王,無非是想知?道,當年到底是誰當了叛徒,害死所有叔伯,他幫敦羅王奪回兵權,獻出所有誠意,成為親信就在咫尺。他也一直想找到救他的那個人,可惜梟山余家?死絕了,如今終于查清玉匣為何物,他想,也許救他的那個人,也在這里了。
唯有余宏光的秘密,為何性情大變?為何前后不一?為何官復原職?他始終找不到一丁點蛛絲馬跡。
等等…兩人幾乎同時想到良阿嬤方才講的故事,猛地對視一眼。關于那兩處細節……是良阿嬤刻意說出來?給余嫻聽的嗎?
尚未來?得及互通,便聽見了隧道那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誰?蕭蔚眼疾手快,一把抓起余嫻就往棧橋的另一頭跑去?,那邊也是一條隧道。
躲在暗處,蕭蔚將夜明珠藏回懷中,用厚氅遮住余光,不讓其泄露絲毫。黑暗之中,余嫻聽見蕭蔚的心跳聲?,和著自己的,毫無間歇地捶鼓。因為兩人方才還在為玉匣內景震撼,為阿爹爭執,都尚未平息情緒就不得不躲在一處,才跳得這樣厲害。也許…他現在并不想碰自己,出于無奈才要抱著她躲藏。
她正胡思亂想著,蕭蔚的大掌撫住她的臉頰,將她的腦袋帶著往內側壓了壓。那頭隧道逐漸有光爬出,棧橋再度亮了起來?。他們在暗,絕不能探出一點頭,哪怕是衣角,否則光一照過,就會暴露。
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余嫻捏緊了蕭蔚的衣襟,她有點緊張,這個時辰,誰還會來?這里?蕭蔚將下頜放在她的頭頂,溫暖自頭顱蔓延下來?,她稍微安心了些。
“小桉,到了,醒醒吧。”
阿爹的聲?音!余嫻倒吸一口涼氣,被蕭蔚捂住嘴才沒?出聲?。
緊接著,他們聽見腳落下的聲?音,方才阿爹的腳步沉,應該是背著娘親,落了兩個人的重量的緣故。此?時又聽他開口,“喝這么多還非要讓我記得叫醒你?,我看你?喝酒的架勢,都以為你?今年不打算來?這了。”
余嫻將字句在心中過了一遍,原來?阿爹阿娘每年都要來?這里,不論是否帶她來?祭祖,他們半夜都會偷偷來?此?處。
阿娘的聲?音還有些喝多酒后悶悶的綿長:“怎么會,當然?要年年來?此?祭奠,安撫亡魂,若少來?一次,我怕明年就要死于非命了。畢竟當年你?我殺人,都沒?有償命嘛。”
你?我?殺人沒?有償命?余嫻的呼吸都顫了起來?。什么意思?這里的人當真是阿爹所殺?玉匣中的尸骨又與阿娘有何關系?
兩人靜默了會,只聽得酒水橫灑地面的聲?音,以及跪拜磕頭的聲?音。余嫻忍不住想探頭,被蕭蔚按回懷里。她的眼睛傳來?蕭蔚的手指腹輕輕撫摸的感覺,像是在和她說:別看。
不知?過了多久,才又聽見那邊的對話。
“其實我死了也沒?關系,我是怕阿鯉……”陳桉說著說著哽咽起來?,“當初我就說別讓阿鯉下嫁,你?非說以蕭蔚的才能,前程似錦,不到一年就會有好事,讓我等著瞧。如今年也過了,宮中并無好事傳來?。你?怎么說?小良那日?還同我講他倆吵架冷戰,時時分房而居,可見阿鯉過得并不好!”
余宏光拍著她的肩背安撫,“可我們在一起時,你?也天?天?罵我、與我吵架,還踢我下床、趕我去?書房,小夫妻打鬧挺正常的。而且你?看今日?,他倆不是挺好的嗎?”
“就是這種?人前做好,背地里對阿鯉不好,才更讓人揪心!”陳桉愈發?哽咽,“本就為玉匣焦頭爛額了,怕護不住阿鯉,他還只是個給事中,這么小的官更護不住阿鯉!嗚嗚——”
余宏光沒?轍,順著道,“升官這件事,我也有些奇怪。但我當時絕對沒?有騙你?,一早陛下就問過我,蕭蔚在我手底做事時如何,蕭蔚最早提起想娶阿鯉時,我也叱他有病去?治來?著,但也偷偷去?求問了陛下,陛下給了我幾番暗示,我是提前知?道他會擢升,才答應這門?親事,來?勸你?的。”
“我不管,要是我死于非命前,沒?見到阿鯉身?旁有個護得住她的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陳桉不哭了,她做了重大決定,“等年過完,送走了楚堂,蕭蔚若還未擢升,我想要阿鯉同他和離。”一頓,她不知?想到什么,咬牙切齒道,“就以他不舉、生不出孩子?的名義!”
蕭蔚、余嫻:…………
第59章 別沖動,好么?
別說, 陳桉還真能把這事說出口、做出來,余宏光一嚇,趕忙勸她, “實則,不升也有不升的好處,給事中官職雖小,但權勢重呀!若不為求財求名,科官便形同內閣,人人敬重畏懼。”
“那?不就是為了求財求名嗎?不然呢?只要個尊重有何用?”陳桉叱他, “阿鯉自幼住的是什么環境,身邊跟著多少丫鬟仆婦, 嫁出去后,院子、仆人都減了一半!他是被尊重了, 阿鯉呢?”
余宏光失笑, 耐心地同她解釋,“他在科官中,最得圣心, 屬陛下親信中的心腹, 掌攬圣意,封駁圣旨。你可知多少人巴結他, 大把大把的送珠寶銀子, 他是和陛下串通好了分帳, 自己不露財,你當他沒錢嗎?若是升了官, 拉攏他的, 沒準還變少了呢。也許陛下已經問過他了,他自己不愿罷了。許多科官都不愿升, 就圖個近侍陛下的權勢。”
余嫻擰起眉,雖然看?不見,卻仍忍不住抬眸覷了眼蕭蔚。什么?他還背著她藏了自己的小金庫?
“有錢不能花,和沒錢又有什么區別?”陳桉漠然,“我不懂文官的彎繞,要我說,殺敵擒寇,按勞分功,金銀財寶坦坦蕩蕩地拿,若是做了英雄事,卻因故得不到好處,至少為朝廷百姓做了實事,無愧于心。但蕭蔚給我的感覺,總是很?縹緲,他不在乎拿多少錢財,也不在乎掙多少功勛,更不在乎握著多重的權勢,他只是做事,做好眼下每一件事。當我以為他是只在乎民生,是想做實事的清官時,他卻又像是不愿離開科道,不愿去做個更方?便為民請命的官。他好像只是享受著左右逢源的感覺…他像是…有自己的利要圖。”
余宏光沉吟片刻,“我也在想一個問題。若是別的科官,為了權勢、為了撈油水,不愿升是很?尋常的,可他與陛下分賬,多的錢財全都獻給陛下,剩下的錢,非必要自己也不會外?露分毫,沒得油水可撈。且彼時陛下暗示我的是,要將蕭蔚指去吏部,拜首輔為師。有兩個法子,先在科道熬三五年,收攏好人心,就去吏部做個三品官,背靠首輔做幾年;或者直接去吏部做個小官,待個八年十年的,總之有首輔保駕護航,待時機成熟后,直入內閣,這可是權勢滔天的一條神官路,不論選哪個法子,入內閣時他連四十都不會到!要知?道閣臣平均壽數是六十。他若是自己不愿,那?實在是匪夷所思。就像是,等?不了十年,近兩年,他必須、絕對不能離開陛下的親信領域。”
靜默須臾,陳桉才低聲問,“你說,他會不會是……”
“你不是去查過他了嗎?”
“花家?也總有查不到的事吧,譬如——已經死透了的人,死透過兩次的人?”陳桉搖搖頭,“可我也沒法說絕對是,我殺了那?么多人,總是疑心重些。蕭蔚確實做得很?好了,他做你學生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也常聽你提起他做的事情,我知?道他很?有前途,也明白自己是在挑刺。”
余宏光長?嘆,“自從你跟我說,蕭蔚向阿鯉問起玉匣,我也有過不安。你怕阿鯉是被騙了感情,我也怕。你總說我幫著蕭蔚說話,是因為他做過我的學生,其實不然,我只是想著,若是和離,阿鯉會不會開心…她好像真的很?喜歡蕭蔚。而蕭蔚看?她的眼神,我也不信他并非真心。他若真是仇人,能裝出這般深情來,那?是我識人不清,害了阿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