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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眼神我也看?得出來。”陳桉嗔他,“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讓他來升鼓莊,離玉匣這么近!可一直不升官,一直分房,一直不舉,想到這些終究讓我心煩!”
余嫻深吸了一口?氣?。原來成婚后不久,阿娘想讓她與蕭蔚和離,是因為懷疑蕭蔚有利可圖,而阿爹竟也早就對蕭蔚的身份心存疑慮,只是考慮到她的感受,認真琢磨過蕭蔚對她的真情幾何,才選擇相信,并一直與阿娘周旋。
不知?道蕭蔚此刻正在想什么,余嫻聽不到方?才那?般狂亂的心跳了,他冷靜得太快,越不利越冷靜,這一點確實非常人可比。如今他已經知?道玉匣是什么了,那?是不是,再也沒有必須與她做夫妻的理由了?饒是知?道他有真情,但他親眼看?到了余家?的墳窟,還會抱著“那?可能不是余宏光”的想法繼續挖掘真相嗎?且他現在也聽見了爹娘對話,曉得自己被懷疑至此,為了不使身份泄露,會不會趁此時機與她和離呢?
“走吧,再不回?去風雪就大了。”阿爹蹲下身背阿娘,提醒她道,“等?會到了,你就別去看?阿鯉了,今年她都成婚了,你去人家?小兩口?房間?給她掖被,多少有點不合適。而且啊,你還吃醉了酒!”
聲音逐漸走遠,阿娘好像“嘁”了一聲,“倆個小孩兒?罷了,有什么不合適!還有,我清醒得很?!”
待完全聽不見腳步聲,余嫻才感覺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放了下來,夜明珠的光亮似帷幕般逐漸拉開眼簾,她抬眸看?向蕭蔚,他的神情冷峻,眸底晦暗不明,只是緩緩側首避開她的視線,看?向了隧道深處,一言不發?。
她想說些什么安慰他,或是再為爹娘辯駁幾句,但一想到方?才阿娘說“當年你我殺人,都沒有償命”,她想說的話就都堵在喉口?,紅了眼眶。蕭蔚所描述的慘況,真是阿爹一手造成的嗎?阿娘又在其中做了什么?蕭蔚聽到阿娘親口?承認殺人,又會想什么?想著如何和離,如何報復?從此她只能一個人堅信爹娘,獨自去尋真相了嗎?
可真相若都如枯骨山丘,她一個人總會害怕。
蕭蔚牽著她朝與爹娘相悖的隧道里走,余嫻在腦子里將爹娘的話揉碎了想,又將良阿嬤講的故事翻來覆去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腦海里只會留下那?片觸目驚心的枯骨丘。她覺得窒息,控制自己不去想了。或許他們?都需要時間?消化一番今夜所見。
望著蕭蔚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但這次她沒有覺得跟不上,也不覺得惱,只是安靜地跟在后邊。這條路并非來路,他卻很?堅定。
不知?過了多久,果然走出了隧道。余嫻稍微思考片刻,恍然大悟,玉匣在山肚中,這兩條隧道是山的這頭鑿通到那?頭的一條完整的道路,中間?有風來回?流竄,就更讓蕭蔚堅信這邊也有出口?,未免和爹娘碰上,才拉著她從這邊出來的。
風雪不知?何時下得這么大了,她被吹得瞇眼,有些站不穩,蕭蔚扶住她,蹲下身,“要趕在你爹娘去房間?看?你之前回?去。”
余嫻猶豫了番,沒有上去,“不用背我了。我可以自己走,你按照方?才的步速前行就好。”
蕭蔚默然垂首,也沒有強留,站起身拉著她無聲地向前。
她想到阿嬤給的地圖有完整的山況,將它拿出來,交給蕭蔚。自此后兩人便不再交互,一直到回?至莊內她住的小院。
他們?從院子后門的小道進去,正巧看?見阿爹阿娘自前院踏入,提著燈籠,阿爹還在笑阿娘,“你別給人嚇醒了。”
怎么辦?余嫻抬眸與蕭蔚對視了一眼,后者正將夜明珠收進懷里,拉著她從后方?疾步繞了一圈,來到窗邊,剛翻進去關上窗,就聽到推門的聲音。
來不及脫衣上床了,只好裝作不太方?便,余嫻伸出手將蕭蔚一抱,頭埋在他懷中,作出沒有睡醒的悶聲,“誰啊…沒…沒穿衣服…”
與此同時,本打?算裝作陪她出門解手的蕭蔚正說了一句,“忍不住了嗎?等?我…和你一起……”
兩句話交織在一起,令人遐想連篇。霎時間?,房中一片死寂。
余嫻抬眸與他對視,臉頰紅透,眸光盈盈,凈是懊惱。看?吧,這就是一路沒跟她講話溝通的后果!
蕭蔚滿臉震驚,腦中還在想該如何補救。可千萬別讓她爹娘覺得他們?瘋了,非選在今天這么不守規矩。
尚未開口?,只聽見嘎吱聲再起,而后輕輕的發?出“砰”聲,門合上,再也沒發?出過響動。
完了。蕭蔚合眸,長?長?嘆了口?氣?。余嫻松開他,不懂他為何皺眉嘆氣?,她被爹娘誤解如此放浪,如此悖逆倫常,都沒皺眉嘆氣?,她還覺得讓自己的先靈看?笑話了呢,希望先靈不要怪罪她,她可從頭到尾都沒打?算過要在這里、這天、這樣做啊!思及此,她焦急地雙手合十拜了拜……但,蕭蔚在嘆什么氣?呢?
啊,是不是因為這里也有他爹娘的尸骨,被這樣誤會,他覺得很?難堪,很?不尊敬?思及此,余嫻安撫他,“沒事的,我們?又不是真做了這樣的事,他們?在天有靈,把來龍去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肯定知?道我們?是為了背著爹娘查明真相,還他們?公道,才弄巧成拙。沒準覺得我們?挺好笑,在天上聊起這件事,當個笑話就過了。明日我們?走之前再好好上幾炷香……”
“你當真不懂?”不待她說完,蕭蔚輕聲反問她,“不懂我為何嘆氣?嗎?”
她不懂啊。她用一雙泛紅的秋水眸望著蕭蔚,看?進他的眼底、心底,怎么也看?不透,“我不懂啊。你在想什么?你不是在想方?才弄巧成拙的事,那?你就是在想玉匣中我阿娘說的話嗎?你在想,我阿娘說‘你我殺人沒有償命’是何意?你在想,你已經看?過了玉匣,你達到了娶我的目的,你還親耳確認了阿娘和阿爹殺過無數橫陳在玉匣中的人。正好,他們?懷疑你的身份,懷疑你的目的,他們?要借你不能升官、不能發?財、不能與我行房的理由,讓你同我和離……你在想這個嗎?”
蕭蔚深凝視著她,點頭承認,啞聲回?她,“是,我在想這個。”他低下頭,指尖摩挲著衣角,好半晌才緩緩問她,“所以,你又在想什么呢?你在想我會不會趁此機會與你和離全身而退?在想玉匣墳窟的確也令你對你阿爹的信任動搖了,現在該怎么辦?在想往后所有的真相皆如枯骨一般赤.裸,你害怕獨自面?對?還在想,我官低位卑,沒錢沒勢,遭你阿娘猜忌與厭棄,若年后他們?讓你和離,你該怎么做?該怎么問我?”
是,她在想這個。余嫻瑟縮了下,往后退了幾步。
兩相靜默,她問不出他到底是否打?算和離,也問不出自己的心,因為對爹娘信任的一絲動搖,是否已經沒那?個臉拗著他繼續相信,也沒法說出不要同她和離的話,或許如今,她自己都打?算與他分道揚鑣,不要強求他相信,強求他陪著自己。
“我想,我們?需要點時間?好好將今天的事都捋一遍。”余嫻低聲說著,抽噎了聲。
她感覺有手指勾起她的指尖,便抬頭看?向蕭蔚,他輕聲道,“好。那?么你也答應我,別沖動,好么?”
第60章 這不就是,紅杏出墻?
“好。”
長夜漫漫, 各懷心思?,難以?成眠。余嫻的手指傳來一絲溫涼,而后被大掌包裹, 她轉過頭看向手的主人,只?看到蕭蔚安靜地躺在身側,用一只?手臂遮住雙眼,不看面容也曉得他枯澀如泣,沁透出黑暗的悲痛,爬到了她的眉梢喉頭, 也在心底瘋長。他的另一只手卻牽著她,輕輕打著拍, 無?聲安撫。
天?邊隱約泛白時,兩人猶未睡去?, 熬得雙目通紅。余嫻撐不住了, 迷迷糊糊地闔上?眼眸,終于入了一場天?光大亮的夢。夢中二十年前的生死慘烈如走馬燈般回放,時光溯回, 玉匣枯骨轉圜成人, 靈魂附入軀體,姿態逐漸鮮活, 四散到他們應歸之處, 東市西街, 在在皆是。視線穿梭入戶,滿樹梨花的庭院, 她一眼在人群中看見一名青衣公子, 公子朝她笑了笑,垂首時自得的模樣讓她覺得好熟悉。
很快旁邊的仆婦們笑話他, “都是倆孩子的爹了,大人卻抱不來孩子,多新鮮!”
時光晃啊晃,再往前,她看見一名白衣女子倒在血泊中,“背他們的命,我從未后悔。唯一后悔的便是讓她遭受這?一切,如今,我只?能把她交給你了……”被另一名女子慟哭抱起,“小姐,你放心,奴婢就?算死,也絕不會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再往前走,白衣女子身懷六甲,手執雙刀,立于千百人前,如立山巔俯瞰眾生,又如立溝壑仰望天?命。最后看清,不過彼此皆是螻蟻,平視而已。
“菩薩,殺了我們吧。”眾人哀嚎如喪,笑似瘋癲。
余嫻想要看清這?些人的面孔,倏然,鮮血飛濺打濕眼簾,瞬間?就?一片模糊看不分明?。她被風推著往前,一直往前,來到曾聽過的故事里。
青衣公子身上?傷痕累累,臉卻白凈清俊。
再往前走,交織成了麟南河上?華燈如幻的夜景,畫舫上?,幻河中,一眼萬年的初見,青衣公子卻不肯留下名姓,支吾著說,“在下姓余。”只?是姓余。
她醒了,汗毛豎起。這?場夢,是良阿嬤的故事贈她的蛛絲馬跡。
睜開眼,光刺入眼睛,她的腦子一片清明?,心突突的疾跳。轉頭想對蕭蔚說這?件事,身旁被單已涼,折痕都無?,張望了幾番,也未見人影,忽然意識到手中握著一張素箋,她打開來看,是蕭蔚的字:勿憂勿懼,莫傷莫慨。
這?是怎么回事?她穿鞋下床徑直跑到庭院,見到一女子身著白衣,披著白色斗篷,立在樹下看枯枝交錯中漏下的飛雪,抱著手爐好似捧著凈瓶。她好像見到了觀音。女子轉過頭來,柳眉倒豎,一嗓門兒便破了她的幻想,“阿鯉!怎么不穿好厚衣就?跑出來?!”好兇的觀音。
余嫻一噎,趕忙又噔噔地跑回去?穿好衣,待出來時,阿爹也正站在庭院中,和阿娘賞新雪。
“阿爹阿娘,蕭蔚呢?”她捏著字條,想了想還是縮進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