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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時間怎也不對,蕭蔚怎么可能受過牢獄之刑呢?他年幼時就在小樓唱戲,一唱十余年,是鄞江皆知的事情,做不了假。端朝刑律說不得對稚兒施以酷刑,父親和幾位掌刑的伯伯為人清正,更不會濫用私刑。
這位爺爺說“幾乎”不給尋常傷疤填瘡,并非“一定”,許是當時那位妙手見蕭蔚年幼,模樣又清俊,卻受炭烙苦楚,從而發(fā)了善心也說不定。那日的郎中并不知這層內(nèi)情,大概是誤會了。
余嫻稍微鎮(zhèn)定了些,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手心已捏出了汗。木門緊閉,她也不好再叨擾,此時周遭的人愈多了起來,哄鬧成群。
身后的打手頭一次對她開口:“人太多,一會兒連這幾盞幽火也得熄滅,雇主若辦完事,須立刻下山了。”
余嫻點頭,剛轉(zhuǎn)過身,周圍燈火盡數(shù)熄滅,四處一片漆黑,嘈雜聲更盛,她有些驚慌,身旁打手迅速將袖上繩帶解下示意她抓緊:“應(yīng)該是花家在趕人,小路還有幾盞幽火供人下山,跟著我走即可。”
余嫻思緒微轉(zhuǎn),現(xiàn)在下山,正好能和春溪帶著的護衛(wèi)錯開,她輕聲回“好”后不再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只覺身邊有無數(shù)的人趁亂拉拽她腰間的錢袋,她每次都緊緊護住,可還是免不了在被推搡中打劫,半刻鐘后,錢袋消失不見。還沒來得及氣這些人太可惡,隔著衣袖,她覺得手臂上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
緊接著,她迅速聞到了腥氣。余嫻摸了摸手臂,黏糊的觸感讓她的腦子空白一瞬,待反應(yīng)過來是血后,“哐當”一聲,身旁有人已經(jīng)倒下,拉拽著她手中的繩帶,使她也踉蹌了下。
真有人殺人?無聲無息間就殺了一個甲等打手?她不打算質(zhì)問對方是誰,拔腿就跑,卻被拎住衣襟抓了回來:“誰派你來的?”是個中氣十足的中年人聲音。
寒意在脖頸處漸生,原是一把刀橫在了那里,余嫻瞬間嚇得眼眶通紅,但聽及此還是皺眉不解:“沒人派我來!”她急忙張望找尋自己身旁另外兩個打手,卻只看到一片漆黑,周圍兵刃相接聲傳來,血腥味也愈發(fā)濃烈,這使她恐懼。
拎著她的人呵斥:“裝傻?你是陳家人吧?”
余嫻用力將腦袋向后揚起,使自己的脖子遠離那把寒刀:“我不是陳家人……”她是余家人,現(xiàn)在是蕭家人,她又沒撒謊。
“你用的是陳家的錢袋,還說不是陳家人?”拎著她的人大怒,將她扔到地上:“你若老實交代來此有何目的,我興許留你一命回去通報陳雄,你若不老實交代,我隨時能殺了你。”
“可我當真不是陳家人,我只是來此處尋醫(yī)問藥,這錢袋是我……”余嫻聲音顫抖:“是我偷來的。”
那人顯然不信,舉刀要砍。刀身被不遠處的幽火映出寒光,和著揮刀破空的聲音一齊襲來,余嫻捂住腦袋用盡氣力大喊:“救命!”
話音未落,“當”一聲,另有一把大刀卡住了落下的刀刃,余嫻驚魂未定,徑直暈了過去。
再醒來,是在陳家,臥房之中。裊裊的煙絲向上攀著,盈滿一屋檀香氣,微風將輕薄的帳簾吹起,春溪正轉(zhuǎn)身去關(guān)窗。
昨晚那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像看河邊被風吹轉(zhuǎn)的走馬燈,凈是朦朧畫面。誰要殺她?誰救了她?余嫻的腦子里冒出這兩個問題,讓她顧不得再去細想蕭蔚的事。
春溪回過身見她睜開眼,瞬間涌出眼淚:“小姐!你終于醒了,昨晚可嚇壞奴婢了。”她扶著余嫻坐起,見她神情恍惚,便問她:“昨晚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不是你帶護衛(wèi)來救的我?”余嫻想起那把大刀,可恨周圍太黑,她沒能看清是誰。
春溪搖頭:“不是奴婢啊。根據(jù)您說的,一個時辰后都不見您,奴婢就問護衛(wèi)麟南可有什么偏僻的地方,想故意引導(dǎo)護衛(wèi)去花家搜尋,可護衛(wèi)不知花家在何處,奴婢便想著去打手處雇人帶路,可那店許是早早看見奴婢帶了護衛(wèi)來,緊閉門房并不接待,奴婢也不好砸門硬闖壞了規(guī)矩,生怕他們把賬算您頭上,反倒害了您,所以奴婢就留了幾個護衛(wèi)繼續(xù)找,另帶兩個護衛(wèi)回陳家想稟告老家主,誰知老家主不在,良阿嬤也不在……”說著她的眼眶紅了,委屈地癟著嘴。
余嫻愈發(fā)糊涂:“那我是怎么回來的?”
春溪搖頭:“不知道啊,奴婢正派人去找家主等消息呢,回到房間打算再寫一封信回鄞江,發(fā)現(xiàn)您就在房中,怎么喊都喊不醒。后來老家主和良阿嬤先后回來了,都聽護衛(wèi)說了您失蹤的事,問起奴婢,奴婢就說您跟我們走散了,不知怎的又自己回來了,他們也就不再過問,良阿嬤訓斥了奴婢幾句,也沒說什么。”
余嫻長松一口氣:“春溪,辛苦你了,你可幫著我的忙了。”
“下次咱別去那鬼地方了,都沒幾個人知道,奴婢想找您都找不著。”春溪哭喪著臉,想到什么,又問:“對了,姑爺?shù)碾[疾有治法嗎?”
想起老者說的話,余嫻搖了搖頭,低下頭道:“說是可不治而愈,不必憂心。”
“那太好了。”春溪笑道:“小姐不必再去花家了?”
余嫻稍作沉吟,緩緩點頭:“興許吧。”經(jīng)此一折,她確實不太想再去。從那挾持她的中年人說的話來看,陳家與花家頗有仇怨,就算要去,她也不可再帶有陳家標識的物什了。不過陳家在麟南屹立數(shù)年,若說沒個仇家反倒奇怪,更何況花家還是麟南詭秘之境,兩者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不對頭也是正常。
只奇怪救她那人,能夠帶她脫離敵手,武藝必在甲等之上,后又帶著她自由出入陳家,想必輕功卓絕。救下她,卻不留名姓,會是誰呢?
她想得腦袋疼,問春溪要了杯水。之后良阿嬤進來,也訓斥了她幾句,說她怎可如此貪玩云云,明知燈會混亂,卻不跟緊護衛(wèi),到處亂跑。直到外公來看望她,良阿嬤才默然退下。
陳雄一開口,讓余嫻的心捏緊了:“送你回來那人,往后知道名姓了,要好好答謝。”
余嫻乖巧點頭,陳雄問道:“你可知是哪位英雄好漢?”余嫻搖頭,他又道:“無名英雄,罷了。你平安就好。這麟南城繁華,你呀,下次莫要亂跑了。”
余嫻不說話。陳雄便深深凝視著她,抬手想撫摸她的頭,最后收回手,低聲道:“……你確實是到了你娘離開麟南時的年紀了。”
余嫻大概明白他此時心境了,抱住他的臂膀:“阿娘性子倔,只是不肯說,其實她在鄞江也偷偷想念外公,有時還想得落淚。”
陳雄笑了聲,搖搖頭,又拍了拍她的手臂,起身準備離開屋子,走到屏風邊,他又轉(zhuǎn)過頭來看向她,叮囑道:“阿鯉,你可莫要為男人做傻事啊。”卻不知他是在透過她叮囑誰。
余嫻一怔,隨即笑臉盈盈點頭:“嗯!我知道了外公!”
“嗯!我知道了爹!”
這一幕驀然與那少女巧笑點頭的面容重合,陳雄搖了搖頭,徑直走出門。
第9章 你要親我嗎?
原本是來麟南游玩,一場意外后卻是誰也不準余嫻再出門。陳雄每日都要去鍛兵坊巡視,哪怕陪她玩耍也常被手下人叫走,余嫻在家悶慣了,倒不覺得枯燥,只是見不到陳雄,這一趟便和在鄞江無甚區(qū)別。于是這日她趁著心神大好,讓陳雄帶她一起去巡視鍛兵坊。
之前回麟南她從未去過,概因幼時陳雄逗她說那處危險,匠人拿著錘頭嚯得到處是鐵星子,烙紅的鐵過水時欻欻響,可怖得很,她這么小的人,若不慎被烙燙一下,興許就再也爬不起來了。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陳雄哈哈大笑時她哭得涕泗橫流,后來就是陳雄拽她去,她也不肯去。
如今長大,陳雄笑她倒是敢了,特意早起半個時辰,喚她醒床,又等她梳洗、用早膳,十分嫻熟。到鍛兵坊的時候,天還未大亮,馬車簾子拉開,薄霧襲來,周身泛著冷意,女子畏寒些,她的身子更經(jīng)受不住。陳雄似早有準備,給她遞了個暖玉壺抱著,先一步下馬車,將她抱下。
她看見暖玉壺上有阿娘最喜歡的花紋,皮質(zhì)也有些陳舊了。
臨近鍛兵坊,煉鐵的火爐剛冷,屋內(nèi)熱氣升騰,一塊塊燒好的塊煉鐵往炭里丟,又燒又打,才過了一道工序,另一邊還有十余名匠人在忙碌,甩著硬錘子打得穩(wěn)準狠,火花直冒。饒是陳雄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也不會抬頭,不知外間時日過了幾何。
場面駭人,千錘百煉的聲音刺得余嫻耳朵生疼,她不敢靠得太近,站在不遠處等陳雄。就近一名匠人嫌她擋光礙事,她紅著臉又退開些許。旁邊一位渾身肌肉的中年匠人見了,來安撫她:“我們這兒都是粗人,小姐莫怪。”
余嫻搖頭:“是我來得突然,擾了你們做事。”
那人笑:“那倒沒有,少家主像您這么大的時候,常來巡視呢。”
母親?余嫻訝然,她從未聽外公和母親說過這事,頓時有些欣喜:“阿娘她還當過陳家的家主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