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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酥手。
這三個字在她腦海中蹦出時,她猛屈了下指尖,酥麻的感覺讓她打了個顫。
“你躲的人已經走了。”
回過神,送她畫軸的男子也隨著這聲提醒一道遠去。
余嫻只瞧見一道背影,急忙喊住他:“公子,這畫……”話音未落,男子連背影也不見了。
此時她的丫鬟侍衛找來,沒辦法,她只好先按下疑惑,將畫帶回府中再探究竟。
然而此畫一收一展,余嫻怎么都想不到,畫上的,僅是一雙手。是一雙挽花弄水的紅酥手。花是她喜愛的芍藥,水是清澈的溪流。一手繞水,長袖被水浸透,隨水宛轉成瀾,一手捧花,重瓣開落手背,肌膚與花觸滑輕吻。蒼穹月下,柔光將紅潤的纖指照出微微清透模樣。
她前幾月,確是與父母兄長,在沙岸賞花,兄長摘了一朵芍藥給她,她便帶去江邊撩水濯玩。
她拿畫軸的手被什么硌到,將畫展盡,發現還有一枚玉佩夾在其中。
原以為男子是路見不平借畫解圍,但看此畫上方,題有三字曰“紅酥手”,蓋以“國學府生”印章。
“國學府?”那是當今陛下建造的學府,特下詔不論出身廣納賢才,但凡考核過關,便由朝中各部各司親選賢良子弟入仕造福社稷。
她的父親余尚書近期就在國學府監察考核,物色人才。
不知畫上這雙紅酥手,是她伸向芍藥溪流的手,還是他伸向青云仕途的手。
可是,那名男子相貌行徑都透著清冷孤傲,不似陰險狡詐之人。且鄞江城人人皆知,父親連王公貴族上門下聘都瞧不上,那男子衣著普通,不過是寒門學子,她再嫁不出去,兩人也絕無可能。再者言,兩位兄長如狼似虎,這男子清瘦的身板兒,還敢打她主意?
但凡打聽過她嫁不出去的原因,也曉得從她下手的話,太過蠢鈍。
這么一想,余嫻便覺得他不會是沖著父親來的。那究竟為何畫上會是一雙紅酥手呢?唯一的可能便是……
“他傾慕于我。”余嫻從床上坐起,捂著一邊臉想,此人神秘倒是其次,主要是仙姿玉容生平僅見,她深夜輾轉反側,也只余那一雙緊握她的纖纖紅酥手,在她腦海心尖搔癢,她不能聲張,只好把畫翻來覆去看了幾晚。
“若讓人知曉我為一面之緣的男子夜不成眠,恐怕不妥。”她將畫扔了出去。
“糟踐他人贈禮,也不是這么教的。不若伺機約見歸還。”她將畫撿了回來。
“私會男子,這于禮不合。”她躺下了。
“不不,我只是想歸還玉佩,問清畫作何意,何羞之有?該羞的是傾慕于我、私摹于我的人。”她又起來了。
終于,余嫻忍不住無視一回閨羞,去國學府蹲守此人。
她若出門定會帶著侍衛丫鬟,倒是頭回獨自一人從后門偷溜,戴著面紗裹著帷帽,往國學府石墩后一縮,便不時張望出入之人。這樣新奇的行徑,讓她心中很振奮,哪怕一直在喂蚊蟲打瞌睡,她也盼著天爺給個機會下次再來。
天爺卻沒教她費多少心思,給她蹲到了。還毫不意外地得知了男子名姓。
“蕭蔚。蕭索蕭,蔚起蔚。”
余嫻很震驚,不僅是因為有人會以“蕭索-蔚起”兩個如此極端的詞介紹自己的名字,還因為蕭蔚這個名號,是全鄞江城都聽過的戲子之名。此蕭蔚,正是彼蕭蔚!之前她就有聽聞小樓戲魁走了門路,但沒想到他是從身份低賤的戲子一躍成學府考生。
端朝才子眾多,競爭極大,表面上國學府不論出身,招納的時候仍有官員背著旨意貪污受賄,若要過此關,自然需金銀打點或人情推薦。很難想象他作為戲子,如何有此等門路和才情。這放在歷朝歷代都是相當駭人聽聞的存在。
之前自己竟還懷疑此人心思不純,余嫻感到羞愧,以他的出身,別說她父母瞧不上,興許她丫鬟都看不上,若他有自知之明,怎么可能肖想與尚書府聯姻呢。
國學府門前人多,兩人只匆匆說了幾句,余嫻不知如何開口還畫,便先解釋了畫中發現玉佩之事,但無法在大庭廣眾下拿出玉佩。又談起自己并非刻意等他,只是上街買胭脂,胡亂逛到了這里。
支吾不言時蕭蔚先開口了。
“玉佩原是遺落于姑娘之手,看來是姑娘與在下玉佩有緣,那便隨緣贈予姑娘吧。明日午時,若姑娘得空,可帶上侍衛丫鬟與在下小樓相見,屆時姑娘有困擾之事盡可直言。”他微微頷首致意:“在下還有考核,先走了。”
余嫻愈發匪夷所思。按理說,玉佩貴重,但凡遺落都該心急如焚,他一介寒門,卻渾不在意,反而徑直相贈,與贈畫的曖昧行徑一致,面上又毫無羞澀之意。這倒也罷了,戲子出身還敢私下約見大家閨秀,甚是有膽。
娘親總和她說不該看說書人的話本,那都是落魄的窮鬼在肖想三妻四妾。此時此刻,余嫻愣愣地望著蕭蔚遠去的背影,他不是娘親口中一般的窮鬼。在萬般光葉剪影中,他有她要的特立獨行:“好孤傲、好不做作一窮鬼。”
次日,余嫻帶著侍衛在小樓赴約,一次次突破“大家閨秀”的枷鎖讓她心情很是歡快。她要知道,以蕭蔚此人捉摸不透的性情行為,還有什么驚喜能給她。
從午時等到傍晚,蕭蔚并未趕來。
“很好,驚喜非常。”余嫻喚人結賬。
小二來時遞上一張素箋,上面又寫下了再次約見的時間。
虧得是余嫻沒有與他計較。因為她的情絲告訴她,蕭蔚,對她有意,種種作為皆是蓄意勾惹。她想看看,尋常百姓家的男子,是如何求愛的。她要感動于真心赤誠,體驗身份以外的歡心,并在姻緣寺里拜謝緣分。盡管兩人沒有結局。
于是按照素箋上約定,余嫻再次赴約。
蕭蔚也知道事不過三,這次掐準時辰,在最后半刻鐘赴了約。
他一開口,讓余嫻幾晚的發瘋如蒲葦割裂。
“玉佩確是在下不慎遺落,但那幅畫并非在下所作,是學府中一同窗愛慕姑娘所畫,那夜這位同窗好友實則與我一路,自知身份懸殊,不好意思上前跟姑娘搭話,但見姑娘有難,才讓在下借畫擋路。”
語畢,蕭蔚喚來小二,付了茶飯錢,“這頓飯,便當作是為那日爽約賠罪。其實在下一早就在令尊手下做事,出手相救也是為了余大人。在下也不希望旁人誤會蕭蔚是為了仕途坦蕩才蓄意接近余姑娘,因此為了姑娘名聲,蕭蔚保證日后絕不與姑娘再有往來。”
這番話還不足以讓經歷多次相親失敗的余嫻難堪,讓她難堪的是,兩人私會時,被國公府世子和世子夫人撞見了。不出意外的話,這個意外將會讓她本就狼藉的名聲雪上加霜。
余嫻在姻緣寺連躲三天,五體投地跪拜,香火燒得猛旺。她承認,自作多情是害人的。可那雙紅酥手,她就算拜足了紅線仙、月老神,也忘不掉。或許,她一開始想結識的,不是畫她這雙紅酥手的人,而是擁有紅酥手的蕭蔚。
幾日后,鄞江城并未傳出她私會男子的事,她略微安心,看來世子和他的夫人并無饒舌之欲。
然而就在她打算將荒唐一場的《紅酥手》放下,接受母親安排的下場相親宴時,又遭到了父親仇家綁架。
與她一同被綁的,就是那位撞破私會的世子夫人。同處一室,余嫻尷尬得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好在世子夫人沒提私會的事給她難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