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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亭茶樓是最適觀雨的地方,卿薔進了聽佛閣,是一樓僻靜的包廂,也是獨立出來的地方,墻體為純單向透視玻璃,半間落湖,半穹頂竹,她仰在軟枕上,倒是真感受到了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意境。
可惜單語暢很快闖進來,風風火火開門,風風火火摔門,她急得明顯,妝沒化發沒梳,開口第一句問:“睡了沒?”
“......”卿薔抿著口甘涼的香竹箐,好懸失態噴出去,她咽下,左右要攤開說,揣著明白裝糊涂還是算了,“沒,親過。”
單語暢松了口氣:“那就行。”
她盤腿坐下,目光灼灼盯著卿薔,此時正好應景地打了個閃,卿薔笑得無奈:“審犯人呢?”
“少拿美色蠱惑我,”單語暢義正言辭,“從實招來。”
于是湖泊漣漪至茶杯,卿薔伏在玉桌上,指尖輕抵著下巴,線條清絕與她身側的竹影混雜,偶爾一雷落下,像輕攏著她,也在偷聽那年初見到分別、貌合及坍塌。
她避重就輕講了個大概,單語暢懂了個大差不差,看她沒什么起伏的神色,又問出了最關鍵的點:“那你在青藤撞車,和他有沒有關系?”
所以她不想講,單語暢太了解她,談次心,就是剖析次自己,卿薔太想當局外人了,但世間最難是出局,她支著側臉睨了會兒窗外雨絲,輕笑著不答反問:“暢暢,你記得初中,我們玩了個編程相關的游戲,我沒那天賦,還硬是死磕了個把月拿下第一嗎?”
單語暢琢磨了會兒,有點兒印象:“你把屋里擺著鉆石的展柜變成書柜那次?”
“嗯......”卿薔估計也想到當時的場景,彎了好一陣兒的唇,才接著說,“我見江今赴第一眼,把他定義為一場游戲,闖關類型的。”
“越闖,我越來勁,因為我覺得——”卿薔不知道怎么形容,頓住想了想,“他這人,太難釣了。江二那雙眼生得好,他要是有心,看野帶的獅子一眼,獅子都得黏上他作揖,但其實他就是特隨便地看了一眼,你琢磨不透他的真實想法。”
“你知道的,我就愛挑戰。”
比起在給單語暢講,卿薔更像自話自說,她推開泛冷的茶,又重新斟了杯,拿在手里晃了晃,唇角的弧度不知何時沾上抹譏諷:
“可后來我發現最致命的一點,這場游戲,對于我來說,江今赴是唯一的npc。”
本就是以情愛布成的棋盤,卿薔左思右想,只頓悟一點——
落子無悔四個字,太難得了。
她見他第一眼,是在北附校門口,一眾十七八的少年人嬉笑作鬧,江今赴握瑾懷瑜,被簇在中間,卻分割俗世。
是要命、見鬼的吸引力。
卿薔不知道他是江今赴的時候,一心想估計她回南城第一件事兒,就是告訴她媽她談了個戀愛。
知道他是江今赴后,惡意占上風,后來拾起來去思索,才知命運早劃既定軌,答案了然,怪她自視甚高,錯過安然無恙退場的鑰匙。
但無所謂。
卿薔不急不緩將茶灑到一旁的貔貅茶寵上,抬眸挑了眼尾,一瞬艷若桃李,聲音清細:“但無所謂。”
單語暢嘴張了又合,話卡在喉嚨出不來。
卿家和江家的仇,具體是什么,她敢打包票上京沒一家清楚,就連她也隔了層霧,只知道在卿父離世前,兩家就爭了幾次國薦位,卿父離世后,更是鬧得上京翻了三翻。
卿薔想讓江今赴跌到泥潭,那她呢?
她見招拆不了自己的招,只憑家仇恨自熬。
風月動情是罪嗎?不是。
罪是‘眉欲語,意才通’,是荒謬的紅線、苦痛的一眼瞬息。
卿薔只字未答單語暢的話,單語暢卻全明了,也不敢聽了。所以卿薔一回來就撞毀了車,不要命地玩極限,她在罰自己。
“錯了,卿卿......”單語暢再開口,帶了絲啞意,她灌了口涼茶。
問錯了,她不該問。卿卿的路也走錯了,她不該走。
“沒錯,”卿薔否她的話,抬手倒掉她杯里的涼茶,茶壺輕拿輕放,她言笑晏晏,“卿卿什么局都能解,包括死局。”
她這人野心大得很,想要什么必須得到,差分毫分厘都不行。
但江今赴是沒可能的,那就不要了。
她早在三年前就想好了,所以留在他身邊肆無忌憚地作了場樂。
自此。
風月無邊,言說愛意,她這輩子都不要了。
單語暢像失聲了似的,一直沒再說話,只沉默喝茶,卿薔也就窩在軟枕里,興致來了澆一澆那只褐色貔貅。
聽佛閣的安靜持續到晚上九點,整點鐘聲響起那刻,卿薔摁了暫停上茶的按鈕,眸里盛著笑意:“走吧單姐,我今兒又是把工作推出去,又是拒了小姝約我看秀,就為了給你個踏實,你可別再作了,不然我多虧。”
“我這么大腕兒呢,”單語暢一咂舌,“那咱等等什么安排?小姝那秀完了沒,蹭蹭去?”
“她中午就飛了,法國頂奢私秀,全讓你給耽擱了。”卿薔笑罵。
單語暢嘴皮子動幾下,那點兒心疼散不了,沒舍得懟她,咧著嘴笑:“怪我怪我,我明兒把那設計師給你挖來賠罪。”
圈兒里提起卿薔,總有那么幾個標簽,乖張、不知收斂、急功近利,單語暢聽一次駁一次。
主要是她深有體會,卿薔對劃在自己范圍里的人,只有好,話總是恰到好處打趣地調氛圍,三言兩語就把壓抑了一下午的包間轉了風向。
單語暢一直記得她去參加卿薔的畢業典禮,給卿薔授禮的教授久負盛名,下了臺,卿薔跟他告別,教授不舍,最后握著卿薔的手拍了拍,說了八個字——
通透太過,過猶不及。
是句出于憐才的勸解。
好在卿薔出身好,她的八面玲瓏用不在曲意逢迎上,但她在單語暢幾人闖禍需要家里出面兒的時候,就學會自己給自己兜底了,總有人說她貪心不足蛇吞象,卻沒人去看她碰過的壁、跌過的坑。
卿父離世,單語暢是在一周后的葬禮上見的卿薔,她那會兒小,冷白冷白一團,淚悄無聲息流,她想去抱她,一靠近,又被她唬著去幫忙干這干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