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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聞臨的痛哭仍在耳畔,痛苦地訴說著這張龍椅給他帶來的無盡的畏懼。那種此身系萬里江山,卻又屢屢覺得凡事都在脫離掌控的痛苦。
詔書重新遞回了元蘅的手中。
她握緊了,終于轉身看向了聞澈。
元蘅抬手,遞到他的跟前,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說:“沒有旁的事在瞞你了。若是你不愿意,現在就能傳位其他諸王,或者聞泓,都好。我們離開這里,去哪里都行。”
聞澈張了張唇,沒發出聲音。
元蘅道:“若是你做好了決定,我們就留下來,試著去改變已經被攪亂到破敗不堪的北成。身在此位,或許嘗不到皇權富貴,或許會有許多負累。但……有我在。”
有我在。
這三個字仿佛沾染了沁香的毒藥,足夠迷人心智,又能將人不安的心撫平回來。
去年衍州城外的那場大雪,她攔了他行軍之路,來見他最后一面,亦是說了這么三個字。也是這三個字,令聞澈在糧草不足的困境中,依舊堅持了下去。
從小被當作儲君培養,聞澈深諳為君之道。只不過年少時那場變動,母后被鎖深宮不得見面,梁家傾覆,他也被趕到俞州那等荒涼之地。
在那時,他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連親人都護不住,連真相都拿不到。
后來元蘅為護漱玉深陷詔獄,他看著心上人在獄中困了整整一個月,卻半點法子都沒有。那時他對自己的恨意更濃。
皇權不一定意味著富貴,甚至還要獻出自由。
自己的自由就罷了,并不足惜。
若是如此,他或許能留下元蘅的自由,親人的自由。
聞澈伸出了手,卻滯在半空之中。
他看著元蘅的眼睛,溫和清透,是在這紛亂世道上,唯一能讓他覺得心安的目光。
掌心落下,他取過了這份詔書。
風又烈了些,他挽起的長發被吹得紛亂。
一只鷹掠過廣闊天際,逆風振翅,劃破陰云,最后落下長而幽遠的鷹唳。
燕云軍的鷹。
朝臣軍士皆見此而拜,恭賀新帝。
眾目之下,聞澈握了元蘅的手,與之共見此景。
***
在登基大典之前要辦的自然是承順皇帝的葬儀。宮中之人忙得一刻未停。
宮人魚貫而入,各自忙碌著。
元蘅忽然發覺,明錦不見了。
“公主呢?”
身后的宮人道了句:“應當是回陸府了。”
如今整個紀央城都被燕云軍所占,陸氏族人悉數下獄,等待著最后的裁決懲處,各自領其罪罰。
啟都中的陸府自然也被查抄,如今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
元蘅趕到陸府之時,暮色四合。
府宅之外仍守著清理看管的錦衣衛。他們見著元蘅,抱拳一拜。
徑直入內,她瞧見了涼亭之下的明錦。
本以為她是對陸從淵有說不明的眷戀在心里,卻不知她只是在此燒毀一些東西。
有花種,有書畫……
明錦聽到了元蘅的腳步聲,正在燒一幅畫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唇角揚起笑意:“能在此時想起我的,也只有你了。”
這些年雖同在啟都,可元蘅卻覺得她們二人的交集實在是稱不上太多,她對這位公主的秉性也稱不上了解。
若非是春闈一案,明錦愿意站在她的身邊,甚至有些誤解還會延續下去。
元蘅俯身拾起其中一副畫軸,展開,瞧著謫仙一般的畫中君子。那般溫和俊逸,若非元蘅認得他,簡直不能將他與陸從淵本人聯系起來。
明錦自嘲一笑:“年少時遇上心悅之人,便總是喜歡偷偷盯著人看。看了之后就想畫下來,永遠存在自己的身邊。”
這倒是真的。
元蘅的眉眼溫和下來,將畫卷遞回去:“我也畫過。”
才接過來的畫卷被明錦毫不惋惜地放進了炭盆中,任由火焰吞噬著畫像,畫中人逐漸淡黃,最后化為飛灰。
唇角的笑意淡了,明錦看著堆積的紙灰,沉聲道:“誰的傾慕都是一樣的,可傾慕之人卻不一樣。若我早知他從見我的第一面,就在想著如何利用我了,我就不會那般奮不顧身地追逐在他的身后。”
搓了把指尖上沾到的積灰,明錦起身,看向元蘅:“春闈案那一回,說白了我只是太恨他對我心狠,談不上真的放下。真正讓我想明白的,是父皇交給我傳位詔書,要我在他為難之時死守朝云殿之時。”
元蘅對此事一無所知。
當時啟都被聞臨和陸從淵封鎖得嚴實,連入朝述職的官員都被拒之門外,而明錦守朝云殿之事更是傳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