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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蘅不多閑話,直接向元馳開口要正經東西。而元馳聽罷這話卻有片刻的慌神,這種東西哪里是他看得懂的,平素朝啟都要銀子軍餉,撥出來之后就混不吝地隨意發下去,中間經過多少人,又有多少被底下人中飽私囊,是一概沒管過。
到了難言的時候,元馳幾乎將自己的手背搓破一層皮。還是沈如春發覺今日這元蘅格外不好敷衍,只好開口找補:“這種東西哪里是阿馳能碰的?”
“那他平日怎么當的元府的主?”
“只是管些府中瑣事罷了?!?
接著沈如春開始拭淚,“你父親如今落下病根臥床不起,阿馳年紀又小,這種事若不是林籌將軍幫襯著,他如何能處理好?你是不當家不知此中艱難。再怎么說他也是你弟弟,你當多心疼他?!?
一番話聲情并茂,可是元蘅半點都沒有動容。她唇角抿成平直,極輕地笑了下,終于明了這就是當年父親與沈如春費盡心思將她送走后,所花心思培養出來的元氏家主。
元蘅起身,往元馳跟前走了兩步,還頗為放心地拍了他的肩:“那好,府中的瑣事,以后還要弟弟多費心。”
沒明白她這是何意,元馳只是應聲。
誰知接下來元蘅說:“至于燕云軍務,你以后不準再碰。其間還有什么糾葛,給你兩日交割干凈。往后再讓我查出什么對不上賬的亂事與你有關,那就只能軍法處置了。”
沈如春啞了聲。
她本以為是元蘅想通了,誰知竟是將元馳從中摘出去。名正言順的元家子嗣,如此被人收回權力,任是誰也受不了這種屈辱。
半晌,沈如春譏笑:“元蘅!你是如今飛上枝頭了忘記自己從何處來了?當初若不是阿馳尚且年幼,無論如何也輪不上你代掌軍務。元氏的兒子掌元氏的家業,天經地義!豈容你不滿?何況你私藏罪臣之女,險些連累整個元氏陪你遭殃,我們還沒跟你算這賬呢!”
從回來之后就一直沉默著不出聲的漱玉終于忍無可忍,將手中的刀朝外一拔,露出一截刀刃寒芒:“罪臣之女殺人不償命!再對撫臺大人胡言,今日誰都別想安好走出去?!?
沈如春見動了刀子,聲息登時弱了下來。
畢竟當初是自己對不住元蘅,攛掇著元成暉將元蘅往啟都送,她真不知道元蘅若是存了心報復又會做出什么事來。
元蘅緩慢地嘆息,又笑著示意漱玉將刀收回去。她坐回去,道:“說了沒人跟你爭‘家業’,元府諸瑣事不是仍讓他辦么?說句實在話,我在詔獄中待了整整一月有余,其間衍州沒有來過一封折子。若不是我娘的牌位還在此,今日這門我也沒想踏進。陛下要我兼知軍務,那么三州的軍務都歸我管。你若有異議,啟都說去。漱玉,太吵了,送夫人與少公子出去?!?
直到堂中都清凈了,林籌才聽命將燕云軍中諸事記錄拿出來看。
元蘅有些倦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都覺得眼睛發昏,于是只能一邊輕按著鬢角緩解脹痛,一邊捏著紙頁一角翻看。
元蘅沒出聲。
林籌有些靜不下心了,道:“姑娘,我一個只懂打仗的粗人,這種東西也看不明白。但是有件要緊事得說。如今水災重,恐怕今年又要顆粒無收,屆時這軍糧要怎么辦?而且,但凡西塞有點什么舉動,可不就是絕佳時機?”
看出來了。
記錄上十頁有九頁都在說糧食的事。民以食為天,百姓自己都周全不了,更遑論供給幾萬燕云軍。
“往常的軍糧,除了我們衍州自己供的,還有從哪里來的?”
林籌思索稍許,道:“都是啟都撥下的銀子,大部分是從肅州買的。可眼下哪里都災情重,肅王殿下不肯再做這筆生意,想將糧食留下自用。如此以來,便只剩下……凌州。”
聽到凌州,元蘅眼底泛起波瀾,但轉瞬即逝,隨即正色道:“凌州的確是富庶之地,但是江朔靠近赤柘,如今是最要緊的。江朔的軍糧全由凌州一力供給,本就吃力艱難,如今我們燕云軍也要分這杯羹,是要凌州百姓都餓死么?”
“江朔要緊,如今我們也要緊,都是花銀子買米,自然是誰出價高給誰。燕云軍吃不飽,城防便是虛設。”
林籌的不高興,元蘅也大抵能明白。
不用說也知道,凌州必會先緊著聞澈的需求,衍州從中并不能討到好處。自然,只要出價給夠,凌州自然不乏糧商往衍州賣糧的,但適逢亂世銀子都沒有糧食來得緊要,能從中分出來一些也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往后的持久供應還是難題。
這指望凌州也只能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
茶涼了,元蘅沒再碰。她這才明白為何皇帝將她關在詔獄那么久,放她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讓她回來。敢情這里已經成了一副爛攤子,而換成旁人來衍州治理又很難被信服,思來想去只有她最合適。這下是真被人當刀用了,元蘅無奈地繼續翻看著。
“眼下倉中的存糧還能供給多久?”
林籌答:“若是不賑濟百姓,單給燕云軍的話,倒是還能吃半年?!?
只有半年。
還是在百姓家中眼下還有余糧的前提下來說的。若是真到了布粥施飯的艱難境地,只怕頂多撐一個月不到。
“澇后多起疫病,若是真……”
林籌根本說不下去。
如今國庫被戰事耗空,朝戶部要錢根本就行不通。如果真的禍不單行,那時就算是將元家的家底掏空,也解決不了。但凡生了流民,便是內禍。
元蘅蹙眉片刻,道:“這就不必發愁要不到銀子的事了,我手中還有些閑余的金銀細軟,換些能驅蟲避毒的草藥分發下去。城中積著污水的溝渠道路,你辛苦些,遣人費心清理。”
沒想到是元蘅自己出錢,林籌怔愣半天,才道:“屬下不辛苦,只是這銀子,怎好讓您……”
元蘅笑了,故意逗他:“趁我還有些余錢趕緊去,過兩日連我也吃不上飯了,我可不一定肯了!”
聽出了她話里調侃的意味,林籌撓了撓頭,抱拳稱是。
正準備出去,元蘅再度叫住了他。
“城中治水防病眼下最重要,你先緊著這件事辦。至于糧食一事,若凌州能解燃眉之急就暫且救急。后續還是要想長遠法子,依我看還是肅州最合適。肅王那里我去說,你不必再憂心。還有,這些賬簿記得錯漏百出,將那人給我叫來。就這些,去做事罷,辛苦你?!?
林籌才出去,便將這些事吩咐下去了。
常跟著他做事的手下見他面露愁云,還以為他在元蘅這里吃了下馬威,便寬慰了兩句。誰知后腦勺就挨了林籌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再在私下議論主子,我廢了你的腿?!?
那手下人不滿:“還不是擔心你在姑娘那里受氣?”
林籌橫了他一眼,邊走邊說:“我在姑娘那里受什么氣?出錢出力不比少公子強百倍?你瞧瞧元馳那個混賬樣子,什么正事都不管,整日坐等著吃,我見他一回就想踹死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