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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來信
元蘅秉燭在書閣里翻著卷宗。
白日里叫了記錄糧草之人來問話, 誰知卻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最后只說詳盡的數額單子都存放起來,尚未得空整理。而元蘅此刻正要將這些東西都翻出來重新梳理明白。
就算是知道那人只是敷衍于她, 可是才回衍州,也不能過于急切, 如若不然只會適得其反。
房門被人叩響了。
元蘅轉身用燭映亮一片, 輕聲問來人是誰。
門外悶悶地傳來熟悉的女音,沒有記憶中的軟糯, 多了幾分清越:“長姐, 是我, 阿媗。”
直到元媗推開門站到了她的跟前, 元蘅也不太能反應過來, 才短短三四年不見, 昔日那個穿著桃粉錦緞的襖裙, 總是不敢跟她說話的妹妹,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元媗身穿窄袖干凈利落的武服, 腰間還佩著匕首,與過往甜軟的模樣截然不同。
“阿媗?”
元蘅愣神, 一時沒敢確認。
今日回元府, 只有沈如春與元馳來見了她, 她也因著諸多瑣事沒顧得上問及元媗。誰知這會兒元媗竟來叩了她的門。
過去元蘅不受沈如春待見,所以對府中人都冷冷淡淡的, 也不喜與人交談,對沈如春的這對兒女都很疏離。元馳被沈如春寵得無法無天, 對元蘅也沒什么好語氣。
可是元媗不同。
當初被元馳偷走當掉的畫, 是元媗用自己的銀子贖回來,然后偷摸放回元蘅屋里的。元蘅每回在沈如春那里受了氣, 元媗總會給她一顆糖,然后怯生生說:“我娘說話不好聽,長姐不要生氣,你教我認字罷?”
起初元蘅也不愿理她,但奈何元媗總是跟著她。只要元蘅故作生氣地兇她,她就咯咯地笑。
元蘅終究心軟。任是誰也不是鐵石心腸,與個一心示好的小姑娘較勁也顯得忒無聊。后來元媗再搬著小竹凳往她跟前湊,歪著腦袋來看她的詩書時,元蘅便由著她了。
再然后元蘅就去了啟都。每年除夕的家信,都是元媗寫來的。想必是要躲著沈如春,信中的話總是不能太長,翻來覆去也就成了那幾句。
問她何時回來。
“長姐笑什么?”
元媗疑惑地看回自己身上,沒覺得哪里不妥。
輕手將她肩上沾上的一小片落葉拂去,元蘅笑言:“你都長這么高了啊。”
“我都十七了!”
元媗話音里帶著得意。
當年元蘅被迫往啟都去時也是十七歲。
元蘅眉眼都和緩了,在燭火輝映間可見透亮的琥珀色。將手中的卷宗折了一角放回原處,她才與元媗往正堂中去。
輕剪了燭心,元蘅看著燈燭影下的元媗,問及:“白天做什么去了?這會兒才見著人。”
元媗的額間還覆著層汗,道:“這段時日發大水,淹了好些地方,那些地方都要整修,我幫忙去了。方才回府聽見人說長姐已經到了……長姐,你瘦了好些,氣色也不好。”
回來這么久,倒是頭一個人提及她的氣色。
“暑天悶熱,加上舟車勞頓,過段時日就好了。”
元蘅并不想多說。
可元媗卻道:“在詔獄中呢?”
元蘅避而不談其中艱難:“還好。不然不能坐在此處與你說話了。”
那些舊事既然已經過去,元蘅亦不愿意總是提起。若是總反復地說起,便很難在衍州立威。縱使當年的元府上下沒人敢不聽從她的吩咐,但終歸境況不同,又隔了這么些年,這些人不一定如何看待她。
說話一直到深夜,直至元蘅催著她回房休息,元媗才依依不舍地走。
深夜靜寂,元蘅站在庭中舊時栽種的樹下,任由月色傾瀉在身上。她忽然有點想念聞澈了,那種感覺比過往都要濃烈一點。
雖然聞澈總是愛胡鬧,跟她在一處時鮮少有認真正經的時候,但她清楚那只是聞澈面對她時的模樣,他舍不得對她冷淡。
元蘅離開的時候不知道他是否還被禁足,何時能被解禁,之后又打算如何。
他們之間的分別總是如此匆忙,匆忙到見不著一面,甚至連句話都說不上。若是沒有這個人,她在詔獄中飽受折磨之時或許真會存死志,亦不會有任何顧忌。
被封回衍州,就絕非一兩日。甚至日后能否再回啟都也是未可知的。
蟲鳴不絕,她輕嘆一聲。
想起晚間自己沒用膳,此時也著實餓了,不想再驚動漱玉,她便提了燈往后廚去,想著翻些點心墊一墊。
途徑后院之時,廊下還有間屋子亮著微弱的光。里面似乎還有人在打牌,不知是誰輸了銀子,嚷嚷著推了重來。
元蘅不怎么管這些事,也沒想多聽,便準備往回走。誰知才挪了兩步,便聽到里面提到了她的名字。
是今日才被她訓斥過的馮武。
當初沈如春嫁進元家,便從沈家帶了好些親信之人來此。那時受元成暉之命伴元蘅入都還總是偷偷記下她行蹤的馮安是一個,今日這個管著燕云軍中進項的馮武亦是。
大約是內心里向著沈如春和元馳的,馮武對元蘅甚是不滿。一邊吐著嗑開的瓜子皮,一邊摸著牌,氣憤道:“真是氣死老子了,家主和夫人信任我才將這些事交給我辦,她元蘅是個什么東西,回來頭一天就給老子找不痛快!這賬對不上不是眾人心知肚明的破事么?她在那較什么真?缺錢了就朝啟都要,給那群公子王孫省什么米糧?被人當狗趕回來的,還拿自己當回事了!”
燭光昏暗,大概是瞧不清楚牌,沒多大一會兒就輸了個精光,馮武將自己的銀子往外掏,才砸到桌上,便聽見身旁那人呵呵笑著將銀子揣回馮武身上:“您是總管,小的們跟您打牌怎好贏您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