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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說得通，怪不得那時元蘅臨危受命守城時, 林籌半點(diǎn)違逆心思都沒有，甚至一臉冷漠駭人地處決了幾個趁亂生事的小卒，直接助元蘅穩(wěn)固了在軍中的威信。

漱玉道：“不過這個林籌，可不像是你救過他的命就愿意為你背主的人。正直得要命，軍中連個敢跟他攀談閑話的人都沒有。”

“嗯。”

元蘅點(diǎn)頭，“越是鐵面無私之人，越是不會背地里議論不止。要讓這種人信服，救命之恩的確不夠。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如今最重要的就是，究竟是誰能在林籌的眼皮子底下與陸從淵糾葛。如今衍州生了癰疽，我還能信得過的就只有林籌。”

這名錄沒什么特殊，卻又勾起元蘅一些久遠(yuǎn)的記憶來。

當(dāng)年徐融死之前，她就是在翰林院發(fā)現(xiàn)了一本呈上的瑯州絲覲獻(xiàn)名錄。如今回想起來，那種東西更像是徐融私自記下的私賬，不知被誰摻在文書中誤送進(jìn)了翰林院。

所以后來才會不翼而飛。

要么是徐融派人取走了，要么就是陸從淵。

當(dāng)時元蘅沒放在心上，只以為是普通的東西，也沒有注意到上面記載之人和瑯絲匹數(shù)是否與衍州相關(guān)。當(dāng)時任她怎么想，也不會覺得這能和衍州扯上什么關(guān)系。

“姑娘，你如今在啟都，怎么查衍州的事都難免打草驚蛇。就算是抓著了證據(jù)又能如何？陸家人打死不認(rèn)，皇帝也奈何不得啊。”

卷軸被扔回案上，元蘅的語氣比方才冷：“皇帝奈何不得，是他不想奈何。他需要一個借口，需要一個名正言順與陸家撕破臉的借口。否則無論如何他都會被史書寫下一筆嫉恨世家的劣跡。而如今，陸氏種種所為沒給我退路，我又何必再給他留顏面？這個借口，我來找。”

***

陸從淵坐于樓閣之上，臨窗往下望去，卻正好瞧見轎輦上身著銀紅繡金折枝團(tuán)紋褙子，梳著高髻，正在犯困的女子。

“芙蓉未及色，霧袖生香遲。”

一旁的陸鈞安聽到這一聲，也順著看了下去，瞧見正是明錦。

他猶豫著將糕點(diǎn)往陸從淵跟前推了下，試圖說些旁的，“兄長，我瞧這個水晶糕做得好，你嘗一嘗呢？”

可是陸從淵卻未有一刻將視線挪走，如同黏在她的身上扯不干凈般。他沒接水晶糕，而是緩聲道：“鈞安，請公主閣樓一敘。”

陸鈞安倒抽一口氣：“恐怕公主不肯應(yīng)邀呢。”

“她不會。”

陸從淵終于收回目光，手中執(zhí)著小巧的銀勺調(diào)制香料。陸從淵府中的所有香料都是自己親手調(diào)制的，最常用的纏枝香更是從未假手于人。而曾經(jīng)的明錦也最是喜歡他身上的香氣。

果不其然，陸鈞安攔了明錦的轎輦，而明錦只是遲疑片刻，抬眼往閣樓上看，正好看到陸從淵的身影。他端坐于那里，舉手投足都是清貴，但是面色不虞。

明錦下了轎輦，赴約。

“啜茗焚香，執(zhí)卷落棋，斯文。”

明錦毫不生疏地在他對面落座，瞧著案上的零散的沉香和白芷，以及熟悉至極的纏枝幽香。

陸從淵手中動作微停，笑意極淡：“你覺得斯文？”

“換旁人這叫斯文，換你……”

明錦輕笑，“叫偽君子。”

那點(diǎn)極淡的笑也隱去了，陸從淵的恨意幾乎是再也隱藏不住。他從容起身，將四周的紗帳解開放下，隨即走到明錦身邊，伸手輕滑過她的側(cè)臉。

“我想娶你，你卻想我死。”

陸從淵的手忽然施力，強(qiáng)迫著明錦仰面看向他，“若不是我留有后招，早就扼住了那舉子的命脈，只怕我就如你的意奔赴黃泉了。得意么？”

他們初相逢時，明錦會笑得格外明媚婉約，目中含情如秋波艷霞。后來的這些年，明錦每回看到他，眼中都會含著濕潤。或恨或怨。但總歸沒有像今日這般，這雙他看過無數(shù)遍的眸子中，唯余冷淡。

“得意啊。”

明錦別過臉，不肯被他碰到，“但也沒有那么得意，因?yàn)樾脑嘎淇樟耍憬袢者€活著站在這里。”

“你的得意未免太早了。我對你是從未設(shè)防，但你真覺得以你和元蘅那點(diǎn)微薄的力量，能將陸氏怎么著？燕云軍足夠強(qiáng)大，可是三年前那場叛亂已經(jīng)耗掉它的大半。連元蘅自己手里都沒有籌碼，虛張聲勢著就妄圖蚍蜉撼樹，你還愚蠢不堪地聽信她的話。明錦，我過往并不覺得你蠢。”

明錦瞧著他，將窗子推開一條縫隙，若有所思道：“你如今覺得我蠢，是因?yàn)槟銐虼馈Ｄ悴聻槭裁次屹F為公主卻要隱忍著留在你身邊這么多年？陸從淵，我要的就是你從未設(shè)防，要的就是看你如今狗急跳墻的可憐樣……”

她輕又緩地笑出了聲。

眉眼間那點(diǎn)艷色如今卻刺眼至極。

“你算計我？”

明錦道：“你沒算計我么？起初我對你有情，而梁家又在朝中岌岌可危，我便應(yīng)允過你，只要我?guī)湍悖憔蜁α菏狭羟椋⑶以S諾不會傷害我所在意之人。可是你是怎么做的？陸從淵，我不止知道你在春闈案中的那點(diǎn)小心思，我還知道你和赤柘那點(diǎn)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阿澈在江朔苦心經(jīng)營，你在后面調(diào)著香算計……呵，你不知道，我現(xiàn)在聞到這個味道，就惡心。”

他不習(xí)慣聽她一口氣說這么多的話，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面前此人，與過去那個總是一副逆來順受的乖順樣的明錦聯(lián)系起來。

她今日的口脂很明麗，遠(yuǎn)山眉也畫得精心，眼簾微掀間盡是胸有成竹的得意。

他恨這樣的明錦。

“若不是因著對你的那點(diǎn)承諾，梁家也留存不到如今。踩死梁晉就如同碾死一只螻蟻，你不信就等著瞧。今日才是你的本性么？那你是真夠能隱忍的。可是明錦，我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

陸從淵的拇指落在她的唇角，輕觸她艷紅的口脂，重重地碾過她的唇將那一抹紅暈開，“包括你。”

他慣常會用這樣的狠絕，會喜歡欣賞她禁受不住時的細(xì)微戰(zhàn)栗。如今他卻沒有了游刃有余，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折磨：“這局棋才下一半，你就沒有后招了。你和元蘅拿什么跟我爭？”

……

文徽院不同與北成的各官署，不必晨昏請安，也沒有那般多的虛禮。

今科春闈已過，后來的殿試也大多是走個過場，之后便將那些進(jìn)士各安其職。朝野上下的高官權(quán)貴無一不曾是文徽院學(xué)子，即便后來官至六部內(nèi)閣，回到此處也依舊不會輕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