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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穿過廊道,元蘅便見院中的一位主簿正在忙碌瑣事。本無意叨擾,但主簿卻瞧見了元蘅,擱下手中的經卷便向元蘅作了個揖:“元大人。”
“老師歇下了么?”
今日禮部不忙,元蘅應了卯便可自由出行。將該閱的文書翻檢過一遍確認無誤后,來文徽院時已經是正午了。如今的杜庭譽年邁,常精力不濟,用過午膳必要歇息。
誰知主簿卻道:“尚未。沈大人今日也來了,此刻正在與司業說話。”
沈欽竟也在此。
想必是來謝師的罷。
前段時日出了春闈那樁鬧騰的事,禮部尚書周仁遠便提了致仕之請。雖說皇帝尚未準允,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皇帝尚未決定好由誰擔任尚書的位子。擔了尚書之職,下一步就是登閣做事。
原本主考之任交由元蘅,只要做的好,升任尚書就是順理成章。但是偏生就出了鬻題的岔子,副主考的重擔由右侍郎沈欽做了。若再此時再擇尚書人選,就不再與尋常那般明晰了。
后來朝中人皆言,如今皇帝的猶豫,十有八九此任是要成沈欽的了。甚至不少人私下議論,說這樁冤假錯案里,誰漁翁得利誰就是始作俑者。
如今的沈欽在禮部待著也算不上好受。
他這樣的人,最在意清譽。
果不其然,他聽到腳步聲看過來,發覺是元蘅時微微遲滯了下。尷尬的僵持只維持了稍許,便聽杜庭譽開了口:“今日熱鬧。”
元蘅笑了:“熱鬧的還在后頭呢。”
話音剛落,門簾再度被挑起,是一身勁裝才從軍營中回來的聞澈。他本是與元蘅同行,但路上馬掌上的馬蹄鐵被磨掉了。他沒辦法只得順路回府換馬,這才遲了一步。
他來時面上還存著笑,結果在看到沈欽的那一瞬,笑容不免有些僵住了。
第57章 桎梏
不夠寬敞的房中就這般站了四個人。
聞澈并不拘束, 在與杜庭譽說過話之后便掀袍落座,自己斟了茶壺中的茶水。他看著碗盞上漂浮起伏的青葉,隱約還能嗅見其中清苦香氣。
啜飲后將茶碗擱回去, 他瞧著沈欽:“沈師弟是要升任尚書了,見了本王也不行禮了?”
話音雖淡但挑釁意味十足。
沈欽這才回神, 忙拱手行拜禮:“見過殿下, 下官實在是沒回過神,也實在擔不起殿下師弟一稱, 更遑論升任尚書, 那是外人謠傳, 子虛烏有當不得真。”
“你慌什么?”
聞澈眼簾微挑, 調侃, “沈大人果真拘謹。”
元蘅從不知沈欽這種萬事都謹慎之人, 是何時與聞澈有了過節。但又因為深知聞澈的性子, 就算是他心中對誰有何不滿,只要根源處沒什么過不去的梁子, 基本上也只是口頭上討兩句便宜便會作罷。
再怎么說沈欽憑借自己走到今日這一步不容易,在禮部也算事事盡責, 聞澈不會過多為難他。
她同樣坐了下, 稍稍后仰倚靠在冰涼的椅背上, 渾身的緊繃才松緩了下來。
杜庭譽看破了什么,半晌才開口:“今日朝中不忙么, 你們竟都有閑心來這文徽院?這里是清凈,但又太清凈了。”
元蘅道:“今日是不怎么忙, 今科如今已定, 禮部是要清閑許多。”
話音剛落,聞澈笑著打趣:“我回啟都之后是一直挺清閑。”
說罷, 他再度看向沈欽,“如今周尚書的確不怎么管事,就是不知沈大人即將升任,如何也這么清閑?”
沈欽淡漠一笑:“不清閑也得抽空出來看望老師不是?殿下說的這話,倒讓下官不解了。說了這半晌的話,現下是該回去了。就是不知元蘅要同行么?我記得前天送來的文書要你親閱,因著你病重告了假,就先擱在我那了。”
根本不待元蘅說話,聞澈便已經反問:“前天的文書擱到今天才說?你們禮部衙門是挺大,見個面都難?既是沈大人代勞了,那就幫人幫到底。若是擱置了,等她回去了再看也不遲。沈大人沒瞧見她才來么?這就讓人走,不好罷?慢走不送。”
在朝為官這些年,沈欽倒是養了一副處變不驚的性子。
他拱手行了告退之禮,挑簾走了。
杜庭譽將手畔的墨挪了位子,問道:“聽聞你回來后帶了一千的精騎?安置在何處了?”
聞澈這才將盯著沈欽的目光收回來:“啟都的十二衛親軍不是歸安遠侯調遣了么?之前安遠侯手底下操練兵馬的地方就顯得擁擠不合適了,后來兵部給批了其余的校場,那片地方就這么空下來了。既空下來了,我征用一時片刻,應當也合適。帶兵返都本就不合規矩,再興師動眾地安置,那幫御史又要參我了。”
杜庭譽笑了:“你是打算隨時再走了?”
這一句話讓聞澈怔了下,旋即笑道:“不好說。赤柘和西塞人若是說話算話,江朔難保不能安定幾年。屆時由我朝中擇定治理人選,還用我去做什么?那可不就能安安穩穩回凌州了……”
原本是些尋常的敘舊,直到聽到“凌州”這兩個字,元蘅才有所觸動一般看向聞澈。
可這人永遠是在談及正經話的時候,用那種不正經的笑意掩蓋過去,看起來是那般滿意當下的處境,半點爭奪之心都沒有。
即便是已經在江朔大權在握,他還是會說出日后擇人治理,他要回封地逍遙的話來。
杜庭譽只是笑而不語。
他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學生是什么秉性他最清楚。當年被困幽宮的又豈是只有梁皇后?關進去的還有少年時意氣風發的聞澈。聞澈如今看起來有多不在意,當年那場大雪就將他凍得如何冰冷。
誠然在起初杜庭譽責怪過他莽撞頂撞皇帝,可在聞澈離開啟都之后,杜庭譽亦毅然辭去了禮部之職,說是為學生擔過。可是那樣大的過錯,少年未成的骨肉如何承受得起?他一個朝臣又如何擔得?他教他經世之道,教他如何成為合格的儲君,可是從未教過他如何寬宥自己。
杜庭譽垂下眼皮,終于道:“也好。”
……
廊檐下春光正盛,楊花似飛雪撲面般落了人一身。
元蘅今日沒著官袍,難得穿了一襲淡青色的女衣,楊花落在上面,給她清冷單薄的身形平添了婉約。
聞澈想伸手替元蘅拂去,但走在前面專注走路的元蘅卻似后背生眼一般,靈巧地避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