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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臨在坤寧宮給金花收拾了貓兒、穿的和用的,遣人去找四貞,把御膳也指到永壽宮。這一氣兒忙完,他心里舒坦些,有了他送去的那些,永壽宮再簡陋,她也凍不著餓不著。只是這一來,坤寧宮就空落落的,她不在這兒,他也格外沒趣兒,于是起身回養心殿。想想這一天,在紫禁城里來來回回走了多少趟,吹了多少寒風,還被阿桂那身皮袍子熏了一晌。坐在輿上,他忍不住嘆口氣,松了腰板兒歇一歇。
天上濃厚的云,遮得密不透風,沒有月亮,更看不到星。大約要下雪了罷,他幽幽想。上好的銀絲炭和炭盆都送到永壽宮,下雪也凍不著她。倒是他現在又冷又餓,渾身酸疼,在輿上打了兩個寒戰。
想著回養心殿可以歇歇,喝口茶墊墊肚子,不料,后宮劇變,早有蠢蠢欲動的美人兒要來獻殷勤。還沒到宮門口,隱隱看到宮門口一豆亮,走近了,御道上跪著個錦衣華服的人。福臨想,要是金花就好了。要是金花,他就不顧太后說的勞什子“圈禁”,暖暖和和留她在養心殿,兩人和和美美說說話兒作伴兒。迫著她在他跟阿桂里選出個最上心著意的;再坦白下怎么想的,見著旁的男人就撲上去,若是他撲到個嬪妃懷里,她指不定要怎么吃醋撒嬌,扭著身兒不理他……想起她平常對著他使小性兒、撒嬌、發脾氣,他忍不住笑,是跟他多親近,敢對著他這萬乘之君使作,心里油然而生一股甜蜜之情。
下了輿看,是佟妃,他擰了擰眉頭。再一展眼,還帶著三阿哥。天寒地凍的,她怎么把奶娃娃阿哥也帶出來了,為了爭寵,他這些嬪妃當真不是吃素的。想著金花往日老說:“不要三阿哥的塌鼻梁。”他越過佟妃,去奶娘手里把三阿哥接在懷里,掀開襁褓就著燈籠看他,快百天了,這孩子,仍細眉細眼的,也真是金花說的“塌鼻梁”,眉眼間像摁了一下那么平。小皮老鼠似的,他伸著修長的指在兒子的鼻梁上掐了一把。想著金花最喜歡他這些孩子們,他忍不住起了阿瑪的勢,掀著斗篷把他護在懷里,邁著長腿進了養心殿,對佟妃只冷冷丟了一句:“一起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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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了一夜北風,早上皇后餓醒了,抱著胖大橘從被窩里伸出潤澤的圓臉龐,問:“姑姑,早上吃什么?”
寶音過來點點她的嘟嘟腮肉,說:“餓啦?你倒不愁不憂沒心事,昨天出了那么大事兒,問都不問一句,來來回回凈惦記吃什么。”
皇后手在胖大橘身上來回捋,捋了兩把,絆到它頸上一個布條,順著布條,摸到個圈。掀開被子說:“怨不得胖橘昨夜一直在我身上來回拱,原來是不舒服,姑姑快看它這是掛了個什么?”主仆二人一看,是條手絹,系著昨兒福臨擲下的那枚大金剛鉆戒指。金花身子不舒服太后又叫得急,擱在妝臺上沒戴。夜里吃好就睡了,也沒留意貓兒身上還系著這么大顆寶石。怪道昨夜貓兒身上什么硌人,皇后還以為是自己“豌豆公主”,換了地兒擇席。
算福臨心細,發現她沒戴,掛在貓兒身上給她送來。也等于是說,永壽宮是個臨時局,等太后氣消了就接她回去。無論是他這人還是他送的東西,都要她好好收著。金花想到他往日腆著臉往她眼下湊,長長的丹鳳眼里的波還透著粉,披著皇帝的皮,又遮不住要討她的好的那副怪樣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來,心里暢快說:“委屈我們大橘了,戴著這么大石頭睡一晚,今兒給吃魚。”
寶音笑著出去,說:“搞不懂,貓兒狗兒好了歹了。娘娘把被窩掖好,今早炭盆熄了,這一簍子炭還是省著點兒,眼看要下雪。“寶音怕冷起來捉襟見肘,寧可現在省著點兒用。
皇后乖乖包進被窩里:“姑姑快點預備飯,餓了。這會兒他上朝去了肯定不得閑兒,一會兒該來接我,咱們吃過飯攏攏細軟,姑姑給我梳梳頭。”以后怎么樣不知道,現在他肯定離不開她,下朝一定來接她回去,最不濟也該來瞧瞧她,她有大事體同他說,要打扮得精神些。
只是右眼皮一直跳,她拿手揉了又揉,還是跳個不住;早上餓,卻吃不下,喝了兩口牛乳,心口就堵著,看著一桌好吃的,眼睛饞,吃進嘴里反而不是那個味兒。剛起來就渾身累,身上一陣一陣起寒,還酸溜溜的。手腕子伸到寶音眼前,說:“姑姑,我怪不舒服,幫我號號脈。”
寶音站在炕邊,捏著她的手頓了頓,說:“好著呢。”她自從有身孕就陰晴不定,一會兒高興一會憂;又疑神疑鬼,總擔心肚兒里的娃娃有恙,寶音早習慣了,回回給她診脈都是“好著呢”。這回她不依,歪在炕上,自己撫著胸口,直勾勾的眼睛盯著頂棚,說:“姑姑,我真的難受,心里堵著,渾身不舒服。你給我好好診診。”
寶音在炕上歪身坐下,把她的手腕擺正了,細細號了一回,又叫她伸舌頭看舌苔,虎著臉看了一回,說:“當真好著。脈相面相都極好,你放心吧,姑姑接的娃娃少說也有大幾十,什么時候出過差錯。”說著伸手摸摸皇后額邊的小碎發,皇后睡飽了,臉色紅撲撲的,只是她身子終究跟以前不一樣,唇色不及以前紅艷,還透著點兒黃氣,看得寶音心疼,女子終究躲不過這一關,孕產的苦,貴為皇后也要乖乖吃。
“可我心里‘撲通撲通’的,不安定。右眼皮還一直跳。姑姑去扯個白綿紙給我貼上。”都是上輩子的俗語,“右眼跳災”,眼皮跳就貼個瓜子皮兒,可是在永壽宮上哪兒找瓜子皮兒。
“丑。姑姑給揉兩下就好了。”貼白綿紙像什么樣兒,寶音伸手在皇后右眼皮上摸了兩下,她從小養大的孩子,早習慣阿拉坦琪琪格撒嬌、擺譜,可是今早這樣還是有些不尋常,身子是沒事兒,可是她一雙眼睛滴溜溜轉,透著莫名的不安;剛起時還一團喜氣等著皇帝來接她,吃過早膳就歪在炕上唧唧歪歪。
是帝后兩人心有靈犀,她懷孕時他跟著吐,他生病了她一塊兒不好受。
作者有話說:
緊趕慢趕寫到生病,提前在評論區劇透過。厚厚。
假期還有一天,假期愉快喔。
目標是日更。
第115章 壹壹伍
吃過早膳, 寶音伺候皇后梳洗,仍是昨天的首飾,細細幫她修飾一番。戴到最后, 只余那只大金剛鉆戒指。冬日的晨光,清澈凜冽, 照在切割古樸的大寶石上,泛著細碎的光。寶音問:“戴嗎?”皇后把戒指拿在手里轉著圈看了看, 碩大的一顆白鉆, 放在手指上比一比,鴿子蛋,寶光燦爛。心里想,這會兒不流行鉆石, 難為福臨, 從哪兒找了這么大一顆石頭, 鑲得簡單精致。不得不承認, 大鉆就是好看,趁在她這雙細白的小手上,越反差越好看。心里想戴,嘴上卻說:“不戴,哪有自己戴的。”于是找了根藕荷色的緞繩,拴著戒指掛在頸上。解開項下第一顆紐兒,一翻領兒, 白膩膩的鎖骨窩兒里,陳著一枚七彩光流淌的鉆,朝著寶音歪著頭笑:“好看嗎?”
寶音給她合上領兒, 系上紐, 說:“好看。”眼睛跨過窗欞看殿外, 日頭剛越過宮墻頭,時辰還早,再看皇后,一早起來說不舒服,現在臉色蠟黃,于是說,“娘娘先去炕上歇一歇。”又把胖大橘抱來塞在她懷里,“咱們先不籠炭盆,抱著它暖和。”寶音固執地省著炭,皇后樂得抱著貓兒。寶音剛來那會兒,總覺得胖大橘沒輕沒重,弓著身子蹦上跳下,砸著地,“嘭”那樣響,生怕它后腿一伸,給皇后一腿。這次貓兒從坤寧宮到永壽宮,不知是不是換了屋子,轉了性兒。昨夜乍到只是團在皇后身邊怯生生“喵嗚”;今晨膽子大了,也不過腦袋頂兒往皇后身上拱兩下。寶音看貓兒乖順,屋里又冷,才不攆它,允它跟皇后親近。
金花把胖大橘抱在腿上,用三根手指頭當梳子,從頭順到腳,再逆回來,來回搓)弄,抓得胖大橘在她手邊一個勁“呼嚕呼嚕”,閉著眼睛用頭頂找她的頭掌心。金花湊過去聞聞它腦袋頂,用翹鼻尖兒碰碰脖頸兒上的長毛,小聲說:“乖孩子。”她心里莫名其妙的七上八下,抱著貓兒時稍稍安定些。
寶音忙著把屋子里細處再收拾一遍,進進出出,不經意瞥見胖大橘躺在皇后腿上,毛茸茸的長尾巴耷拉著,露著白肚皮張牙舞爪,離皇后的肚子只有一寸,于是說:“娘娘仔細。”皇后小手在大橘白肚上輕巧點一點,再柔柔摸到自己身上,遲疑著愛惜地揉一揉,抬起臉來彎彎眉眼說:“不妨事,它有數。依著我,一天摸一萬遍,手都松不下來,看看伊長大點兒沒。姑姑,這樣是不是不好?”說著竟然臉紅了,搖搖頭。又看窗外,紅日高懸,喃喃說:“他怎么還不來接我。”心里想著,等他也知道這個喜信兒,這個肚兒,一天得被極愛惜地摸兩萬遍。
寶音傾耳聽,外頭隱隱約約鬧哄哄的,說:“老奴出去瞧瞧。也許是御輿來了。”皇帝探皇后慣不用通報,不要她在門口跪迎,總是自顧自就來了。結果剛走到宮門口,被靜妃宮里的太監攔住:“姑姑請回,我們宮里主子接了太后娘娘的旨意,不準皇后娘娘出門,娘娘隨身伺候的人自然也不能出去。”太監是前明留下來的漢人,一口字正腔圓的官話,寶音一個字兒沒聽懂。但看他一條胳膊攔在門口,只能抻著頭往外看,宮道上來來往往的小太監,人手一只瓢,正舀著白灰往墻根兒地上灑。忍不住用蒙語問:“外頭忙什么?”
攔門的太監哪兒聽得懂,只管推著胳膊把寶音往宮院里趕,嘴里念著:“回去回去。”
寶音悻悻回來,走到廊下,看身上,剛剛太監拍的一個白手印,心里嫌棄,撣凈了,進屋說:“外頭亂叨叨的,宮道上太監來來往往的不知道灑什么,想是皇帝不常往永壽宮來,正在灑掃凈街。”
皇后聽了,松開貓兒,縱著腿探鞋,要下炕,說:“我也去看看熱鬧。”被寶音扶住,仍把她往炕上送,又聽寶音勸:“娘娘,外頭塵土飛揚,嗆著不是玩兒的,你只安心躺著,還要好好將養著不是。”又把貓兒送到她懷里,“你們玩兒,老奴去洗洗帳子。”說著動手拆床頭的帳子。
皇后弱弱伸手拽寶音的衣裳袖兒,說:“洗它做什么,左不過該走了。姑姑點個茶,咱倆說說話。”小姑娘那樣搖著寶音的袖兒撒嬌,寶音看了眼她蠟黃的小胖臉,忍不住停下手,想,若是天長日久住時,再洗也不遲;阿拉坦琪琪格這小可憐見的。于是馬上問:“娘娘喝什么茶?可惜沒帶茶食來。”
皇后黑白分明的眼珠兒轉一轉,說:“隨便什么茶,去去膩。茶食就吃酸梅子,昨兒四貞不是把那一罐子都帶來了。姑姑幫我拿來。”
寶音一邊去找酸梅子罐子,一邊問:“娘娘現在喜歡吃酸的?還是辣的?”
“‘酸兒辣女’唄?姑姑也信這一套?您接過大幾十個娃娃,這個準嚒?”皇后一邊擼著貓兒,一邊說了這一句,又說:“我想要公主,從小給她穿好看的小裙子,扎小辮兒,讓二哥三哥帶她玩兒。”掰著手指頭算,“不止福全和三阿哥,楊庶妃和端貴人的孩子也比她大,幾個小哥哥小姐姐!”還有幾句不便說,生在皇家,阿哥若是繼位就罷了,沒繼位的,恐怕一輩子被繼位的兄弟忌憚;可是繼位當皇帝又沒什么好。看福臨,天天操心,一會兒海上不太平,一會兒云南出事兒,沒個靜心的時候。順治后一代的皇帝還要除鰲拜、平三藩,一面□□,一邊抗葛爾丹,從少年忙到老年。她不想要娃娃操這么多心。
“依老奴說,生阿哥有兒子的好,生公主有女兒的好。大清的公主多半要跟蒙古和親,從小在紫禁城花兒一般地嬌養長大,怕是受不了草原的風沙。娘娘也舍不得不是。”寶音“噗”拔開酸梅子罐子,幽幽說了這一句。
“也是。十二三歲就送走和親,我可舍不得。這么看還是兒子好,至少出宮立府前都能養在跟前。”若是以后繼了大統,就能長長久久母子作伴了。撿顆梅子噙在嘴里,“歸根結底,想那么多也沒用。伊只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出生,我能陪伊健健康康長大,就知足了。”手摸在肚子上,“也不知道伊在里頭好不好。”
古代生產全靠中醫號脈、穩婆接生,一旦懷孕生產時出點兒意外,大小都保不住是常事兒,所以才說生產就是鬼門關里走一遭。也是因為生產危險,寶音這樣粗通醫理、經驗豐富的穩婆,也許急中生智拽一把,就能把產婦母子從鬼門關拉回來,難怪受蒙古貴族推崇,奉為上賓。可就算寶音,也不敢打保票皇后一定順利生產。
寶音頭也不抬,點著茶故作鎮定地說:“一眨眼,這不懷了兩個多月了,若是有事,早該有事了。”安撫了皇后這一句,又說,“等三個月后胎相穩了,娘娘就好好聽老奴的話,天天繞著御花園走兩圈,保管好生。走一步看一步,別沉不住氣。”茶點好了,把碗送到皇后面前,鄭重其事說,“吃多了對身子有礙,說準了,就吃一盞,解解饞算了。”
“若說饞,我饞咖啡,等萬歲來,我跟他說,讓他去找湯瑪法討一杯。”皇后聽寶音這么說,心里安定一些。本來穿越來的日子都是白撿的,全新的體驗。上輩子沒被男人小心呵護著愛惜,這輩子福臨無微不至愛護她縱容她;沒體驗過懷孕生小孩,現在小腹脹脹的,日夜提醒她正孕著嶄新的小生命,她的和他的娃娃,裹在她身上那個輕緩的突下,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日夜“咚咚”地跳。還有什么不知足的,若是沒穿越,她的命也就戛然而止了罷。
這么想著,舒展的心更松到無窮大,笑著從碗上抬起臉來:“好,聽姑姑的話。”等寶音接了盞,她伸著嫩嫩的水蔥一樣的手指摁胖大橘濕潤冰涼的鼻尖兒,說:“你也聽話。”與其說她囑貓兒,更像是說給肚兒里娃娃聽。說完摟著貓兒歪下,口中品著茶,咂摸著酸梅子的味道。她鮮活分明地活在這一刻,當下。
寶音重新點一碗茶自己吃,皇后微微笑著看她,突然想起來個八卦,饒有興味地問:“姑姑,阿拉坦琪琪格不是親王親生的,那是誰的孩子?您知道嚒?阿桂又怎么知道的……”
寶音嗆了一下,放下盞咳個不休,皇后忙說:“姑姑慢著點兒喝。”等寶音氣喘平了,又追著問:“姑姑知道嚒?”
“你這孩子,跟說別人的事兒似的,還阿拉坦琪琪格,自己的名兒都不認了……”寶音抽帕子抹了下嘴唇,顧左右說了這么一句。她以為皇后從慈寧宮出來就該追問自己的身世,結果皇后沒事兒人似的,昨夜先吃后睡,今早又是先吃膳再吃茶,現在揉著貓兒,得閑,終于想起來了。
“我光想著跟他不是親戚。白叫了那么多次‘表舅舅’……”她一寸一寸揉著胖大橘的皮毛,一字一句地說,“想想看,從小爹媽對我挺好的,哥哥姐姐還有弟弟對我也好,沒有因為我不是親生的就兩樣待我,甚至對我比對親生的還更好。生恩養恩,都報答不完,我現在最怕的是太后追究父親母親欺君。”嘆口氣,想想她那包羅萬有、無窮無盡的嫁妝箱子,就知道親王夫婦對她多么嬌養寵愛;再想想她跟哈斯琪琪格,親姐妹還有扯頭花拌嘴的,她倆從小就好得像一個人,所以金花見了哈斯琪琪格忍不住地親近。若不是為了肚兒里這位,她寧可自己是親王夫婦親生的,她想要這樣一家子骨肉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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