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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奏章著實氣人,三天輟朝,佟皇親和安郡王就為了圈地的事兒鬧得沸沸揚揚,看起來是搶地搶人,實際上是滿蒙親貴中的南北兩派掐架。
順治帝入關后是親南的,他以華夏之主自詡,致力于彌合滿漢畛域,推重漢將,重用漢臣,甚至以身事國,納了漢妃。但是,遇事立馬打回原型,滿漢分歧尖銳對立。針對佟皇親和安郡王圈地一事,九卿科道會議分裂成明顯的兩派,一派是滿臣,另一派是漢官,兩派各提了一議,各自簽字畫押。順治帝看著這兩本奏章上的字體各異的簽字,簡直沒處下朱筆。
火氣一沖,他又摔了兩本奏章。偏這時寧妃正要來獻茶,被他一唬,茶盤和茶盞都脫手摔在地上,“咣當”一聲,廊下打盹兒的小太監都被嚇醒了,吳良輔和寧妃的小宮女釧兒都往殿里奔,一個去撿奏章,一個去撿茶盤。
順治帝聽了這一聲,臉色更難看了,跟寧妃說:“先去。”就把寧妃打發了。
寧妃不情不愿扶著小宮女釧兒的手出來,立在養心殿外的御道上等便輿。釧兒說:“萬歲爺好久不翻牌子,難得翻一次,還這么著……”
寧妃也是氣頭上,伸手給了釧兒一巴掌:“閉嘴。”肥白的小胖手打人一樣疼,釧兒臉上登時起了個四指的印兒。
第二天,太后等帝后來請安的空兒,小聲兒跟蘇墨爾說這事兒,說:“多虧福全不是養在寧妃眼前,要不就她這性子,也得把福全養成個火爆脾氣。”
蘇墨爾也應和:“可不是嘛,看不出來,寧妃也太沉不住氣了,在養心殿門口打人,可惜了那個好模樣。”
太后嘆口氣:“論模樣,皇后不更可惜?”昨天讓她去養心殿伺候,她怎么竟讓皇帝翻了牌子?真是一點手腕都沒有?
【晉江文學城首發】
作者:恪蘇
第12章 催生
太后和蘇墨爾正聊著,帝后已經在慈寧宮門口匯合了。
金花再不想跟福臨親近,每日傍晚的定省他倆也要一起去慈寧宮。
今日她做好了他冷著她的打算,朝著皇帝來的方向淡淡垂頭立著。福臨一眼把她從一片花紅柳綠里認出來,傍晚的風息了,她妃色的衣袂靜靜垂著,她等了他一會兒了。萬歲爺伸伸手指彈了彈御輿,吳良輔會意,招呼小太監腿腳利索些。
皇后正走著神兒,眼前一暗,她知道皇帝在眼前了,忙抬起頭來,臉上是個沒來由的微笑。
他看她的笑心里一憋,再看她的衣裳,同昨日一樣都是妃色,就是提的暗花不一樣,昨天是“萬字”,今日是“五福”,若不是他瞧出來不一樣,打眼看以為她沒換衣裳。
明明是為了遷就他專門選的顏色,可怎么就透著股子漫不經心,本來想攜她的手給她撐撐場子,如今換了念頭,只受了她的禮,他就擺著長腿邁步了,金花緊緊跟上。以皇帝對太后的了解,他預料太后今日要發難,原意幫金花一把,可見她這么“無心”,算了,表外甥女兒自求多福吧。
太后見帝后一前一后進門,心里忍不住嘆,真是一對璧人。當年太|祖皇太極和宸妃海蘭珠站在一起也曾讓人這么嘆。何止太后如此,蘇墨爾也忍不住想起皇太極和宸妃海蘭珠,一個魁梧英俊,一個嬌柔嫵媚。福臨繼承了皇太極和太后所有的優點,且青出于藍;金花則比草原的女子都濃艷,偏還年輕,身量纖纖亭亭,于是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更讓人放不下。
帝后不知道,憑著二人的英俊和貌美,太后的火氣散了一半。這樣的兩個人不任性,什么人有本錢任性?總是年紀小,再老辣些就好了。
皇后這相貌,萬一專寵豈不是更頭疼?既然開頭就籠不住人,佟妃能來爭,寧妃也能來爭,就叫她體會體會后宮的心酸吧。
太后忖度不能次次用那些歪法子幫她,萬一被皇帝發現,母子關系也饒進去了,而且皇后這相貌身段,一次寵幸不得趣兒,籠絡不住皇帝,皇后先該反省反省。
太后照例對嬪妃沒話,就是喝了茶撂茶碗的時候,用眼睛看了看寧妃。
小宮女都是上三旗包衣家的女兒,日常嬪妃訓斥可以,動手責打就僭越了,要打也只能上請皇帝、太后,由他倆降旨處罰,所以寧妃昨夜在養心殿門口打了小宮女釧兒,實犯了大忌諱。
金花難得見太后不“叫去”,又用眼睛往她身后看,正好奇,一抬頭瞥見坐在太后下首的福臨,他對她意味深長地一笑。
太后沒看到這抹笑,皇后身后的嬪妃都看到了。昨天嘲笑皇后不得順治帝歡心的勁兒都泄了,就算萬歲爺當著皇后面兒翻別人的牌子又如何?還不是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這么看來他倆才是“親”夫妻,其他的嬪妃都是陪襯,陪著他們夫妻逗悶子玩兒的,翻牌子也不過是人家夫妻間互相逗樂子的耍兒。
昨兒寧妃被翻了牌子,樂春軒里的醋缸都傾了。謹貴人這樣不把榮寵放在心上的,也酸溜溜說了一句:“可見今年夏天不熱,萬歲爺喜歡富態的。”這句當個玩話兒也行。謹貴人和寧妃兩人一向交好,本來都是貴人,寧妃生了福全之后,母以子貴,封了妃。如此一來她更是誰也不放在眼里,獨獨跟謹貴人和睦,因為謹貴人直爽,不耍心眼,而且是皇后孟古青的妹子,太后的侄女,有靠山。
今早嬪妃聽說寧妃連夜被從養心殿遣出來,個個稱心如意,又想若是自己肯定不會這么不沉穩,犯這么不上臺面的錯。
誰也不解寧妃當夜在養心殿里有多難受,順治帝神思不屬,一會兒歡欣滿臉含笑,一會兒生氣冷若冰霜,她在大殿里氣兒都不敢出,只一味殷勤裝乖。
最后摔了茶盞不過是駱駝被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
而且打釧兒是為了從養心殿遣出來么?打釧兒是因為她羞憤,她人在養心殿但是萬歲爺心思全不在她身上,對后宮的女人來說,還有什么比萬歲爺的心思更金貴?沒了心思,榮寵也沒了。
太后又盯了寧妃一眼,寧妃腿軟,“撲通”跪倒:“奴才失儀。”太后才說:“罰一個月的月例,另外,這個月不給永壽宮送雞和鴨。”寧妃是永壽宮的主位,如此永壽宮這個月都沒有肥美的雞鴨可吃了。最后說,“去吧。”嬪妃才散。
只留金花和福臨。她垂著眼站著不敢動,過了好半晌才抬頭看他,又遇上他似有若無的笑。她心想,寧妃犯了啥錯?她怎么不知道。太后和寧妃打了個啞謎,就罰了?
太后跟兒子說:“皇帝,今兒我吃齋,不留膳了,你也早回去歇著。”
皇帝聽了,如蒙大赦,起身行了禮,要拉著金花走,結果太后慢悠悠說:“皇后留下。”
皇后對著皇帝坦然一笑,笑盈盈走到太后榻邊,預備伺候太后用點心。福臨只得自己走了。
從慈寧宮出來,小太監吳不服正跟干爹吳良輔和干兄吳祿湊頭小聲聊天,見到順治帝,不自覺就跟著吳良輔和吳祿走了,皇帝上御輿的時候,吳不服殷勤伺候,萬歲爺看到他說:“你怎么跟著出來了?”
吳不服才想起來他現在坤寧宮伺候,忙叩頭謝罪,順治帝對著吳良輔使了個顏色,吳良輔就懂了,等眾人走了,才恨鐵不成鋼地踢了一腳趴在御道上的吳不服:“好小子,萬歲爺給了你這么重要的差事,你看看你。”
吳不服不敢起來,看了眼周圍,四下無人,才直起身拽著吳良輔藍袍子的下擺,說:“干爹,兒子糊涂,干爹給指個明路。”
吳良輔乘勢踹了吳不服一腳,說:“還在這廢話,趕緊去廊下聽著,萬一皇后娘娘受難為,你撒丫子到養心殿去報。別的晚上再說。”說完,吳良輔小跑著去追御輿一駕人。
慈寧宮里,金花小心觀察太后顏色,布菜捧湯擰手巾執盂忙得不亦樂乎,一頓點心吃完,小媳婦先忙了一頭汗,站在婆婆身邊大氣兒也不敢出,抿著嘴兒斂著氣兒。
本來晚膳下午就吃過了,天將黑不黑這頓就是吃個點心,點心嘛,都是自己愛吃的,加上小媳婦小意伺候,太后眼神剛到,她已經乖巧地把菜布到婆婆面前,一只玉白纖瘦的腕子靈巧地在桌上游,手如柔荑,捏筷子的樣子都格外好看。所以太后這頓吃得心滿意足,對皇后的火氣又降下去一半。
也是怕自己一會兒收不住,太后漱了口讓蘇墨爾抱福全來。
一聽胖娃娃要來,皇后一邊忙著斟茶一邊眼睛往門口飄,這時心里是想著皇帝的教訓的,“不要在皇額娘面前跟阿哥公主們太親近”。可是等福全進來,這話就拋到九霄云外了。
蘇墨爾把福全放到太后榻上,那小胖手離金花只一尺遠,一伸胳膊就能夠到。太后見皇后猶猶豫豫不伸手,想著打巴掌前是不是先給個甜棗?于是說:“皇后抱抱福全吧,看這孩子凈往你身前湊。”
她忙一彎腰把福全抱在懷里。太后又說:“也別站著了,來坐。”皇后虛虛坐在榻沿兒上,把娃娃整個攏在懷里,奶娃娃的香味把她引住了,她深吸一口氣,連太后說什么都沒聽到,只忙著讓懷里這只奶團子溫軟她的心。
“皇后。”太后叫了幾聲,皇后都沒應,她只得抬手拍了下皇后的肩。
皇后大夢初醒般側過頭來,她也發覺了剛剛的失態,歉意地一笑:“太后娘娘。”一邊說著一手捏上福全的小胖手,滑潤柔軟的小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