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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醫(yī)他的那一味藥在園子另一頭的寒汀閣里,即便是病中,他也模模糊糊地惦記。
可那藥入了喉,到底是醫(yī)病還是傷身,連他自己都不甚知曉。
清松見他皺著眉,只當(dāng)是藥苦的緣故,忙將一旁盛點心的攢盒捧過來,“少爺吃塊甜糕,壓一壓。”
“哪就那么嬌氣,”周瀲笑了一笑,想說他拿自己當(dāng)小孩子待,待瞧見攢盒里擺著的松子糖時,又怔怔地住了口。
清松先前也忽略了此事,待看清了那盒子里頭的糖果樣子,又留意到周瀲不尋常的神色,才猛地反應(yīng)過來,暗暗在心底叫起苦來。
“是小的疏忽了,”他說著,手忙腳亂地便要將蓋子合上,擱去一旁,“柜中還有先前的蜜餞,那個清口最合適,小的這就去拿。”
那日少爺去寒汀閣尋謝姑娘,出門時分明還好好兒的,回來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形容狼狽,連外衫都不知去了何處。
清松當(dāng)時沒顧得上問,事后卻愈想愈覺得驚疑,幾番三番忍不住要開口相詢,又都被周瀲的眼神擋了回去。
這人自己藏得嚴實,可他分明記得,周瀲在榻上燒得昏沉之時,口中還模糊喚過“謝姑娘”幾字,聲音極弱,若非清松是個耳朵靈的,險險便要錯過。
心中惦著,口中卻半分也不提,實在古怪。
他直覺自家少爺同謝姑娘之間出了事,且這次的事情非同尋常,遠不是從前那般糊弄幾句就能輕松揭過的。
是以這幾日間,清松言行之中格外謹慎,寒汀閣三個字更是連提都不敢在周瀲面前提。
哪想今日竟在一味點心上出了岔子。
他捧著那盒松子糖的模樣活像是撞上了什么洪水猛獸,周瀲看著,覺得滑稽,心里又止不住微微地泛出苦來。
原來連清松都能瞧出來,自己同謝執(zhí)之間生了嫌隙。
這般形于神色之間,還妄想瞞得住誰呢?
“不必拿了,就這個吧。”他擺了擺手,示意清松將攢盒擱下,又將人遣去了別處。
盛糖的攢盒上繪了垂絲海棠的紋樣,還是阿拂上次送來的那只。
停了一會兒,周瀲伸出手,從攢盒中拈了顆松子糖丟進口中,拿舌尖抵著。
糖粒在舌尖化開,帶著馥郁的松仁甜香。
阿拂說,這是謝執(zhí)秋時愛吃的東西。
謝執(zhí)向來挑剔,鋪子里的蜜餞都要精挑細選才入得了他的眼,一味松子糖竟能年年記著,可見是當(dāng)真喜歡。
那簍松子并不算多,剝殼取仁后怕是更少。瞧著攢盒里的份量,謝執(zhí)大約送了一半過來。
這人待他有心,又好似無心。
誆騙了他那樣久,話里九分假摻一分真,半點破綻都不曾露過。
若無這次意外,這人還打算瞞自己到幾時?
他想起謝執(zhí)藏著笑的眉眼,眼尾微微向上挑,長睫茸密,像是初霽的山嵐。
這人性子冷淡,不大愛笑,每每露出這樣的神情,大都是使壞的前奏。
他栽進去不知多少回,下回見了,依舊生不出提防來。
周瀲覺得自己大約是魔怔了。
他明明知道這人滿口謊話,連姑娘家的身份都不見得作真,卻又不由自主地去想。
假如沒有這重身份桎梏,謝執(zhí)對自己,可曾生出過真心?
月下贈曲,巷間挽簪,他同他在一起那樣多時日,總該有那么一時半刻,窺見一點真心的影子。
那支凌霄花簪被他收在了枕下,一直未曾拿出來過。
尋不著契機送回,便只好擱置。
謝執(zhí)若……若當(dāng)真是如假包換的少年郎,以那樣俊俏的樣貌,定然收了不知多少閨閣女兒的香帕珠釵。
大約也并不缺這樣一支簪子。
舌根澀得很,定是藥味還未除盡,這次的大夫委實不大高明。
周瀲想著,近乎賭氣一般地抓了一把松子糖送進口中,盡數(shù)咬碎,也不待它化盡,胡亂將一口糖渣吞進了腹中。
眼不見為凈,周瀲打定了注意,將凌霄花簪用巾帕裹了,丟進空了的攢盒之中,打算一并收進柜匣深處,瞧不見才安心。
還未動作,清松倒先從外頭回來了,在他面前晃悠小一刻,才吞吞吐吐地開口。
“小的方才在園子里,瞧見阿拂姑娘把周敬攔住了,正討藥呢。”
“討藥?”周瀲心中微微一震,下意識地問道,“給誰討的?”
話出了口,才覺出多余。
阿拂是寒汀閣的下人,她替誰來討藥,不言而喻。
“似乎是……謝姑娘,”清松度著周瀲神色并無什么異樣,才壯著膽子繼續(xù)道,“聽她講,說是這幾日起了風(fēng),謝姑娘從前的咳疾又犯了,身子不爽快,在屋里頭養(yǎng)著呢。”
原來他病了。
周瀲的手掌按在榻沿的錦被上,無意識地收緊,攥出幾道明顯的褶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