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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緞尤能說是周家自己的生意,熟門熟路,即便靖王在里頭做了手腳,也瞞不過熟稔之人的眼睛。
退一萬步,若是來日出了紕漏,周家在朝中好歹有一二相熟之人,素日里吃過這里頭的油水,此時也能幫著說項一二。
可販運私鹽呢?
鹽鐵稅款是國庫最大頭的進項,官員俸祿,邊地糧草,無一不指著此項。
在這般關乎國本之事上動手腳,如此嚴峻程度,又哪里是區區貢緞可比的?
儋州并無鹽礦,產鹽之地只在一水之隔的云州。而聽吳掌柜口中之語,運鹽船所到之處則是揚州。
如此看來,靖王分明就是借著周家之力,將整個江南之域都變成了自己屯兵儲糧的私庫。
狼子野心,不外如是。
這般毫不掩飾地大張旗鼓,他當真不怕有心之人察覺,捅去天聽之處嗎?
還是說……他有萬全的后招,能確保此處之事不被外人所誤?
周瀲只覺身上一陣涼過一陣,額上薄薄起了一層冷汗,臉色青白,一時間好似置身冰窟一般。
無論靖王的后手是誰,如何保險,那都只針對他一人而言。
似周牘這般小嘍啰的死活,斷不會在他考慮之內。
無論如何,此事萬不能再拖下去了。
否則來日廣廈將傾,周家葉家,只怕無一人能得保全。
周瀲閉了閉眼,狠狠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好從一團亂麻之中理出線索。
當務之急,是先尋到周牘,打探此次運鹽之事他到底是否參與其中,如此才好安排下一步棋。
若他還算清醒,并未涉足,堪稱萬幸。
若果真……
周瀲想及此處,忽然意識到——自上次禁足過后,周牘已經許久不曾同他提起過靖王一事了。
這并不象是后者的作風。
畢竟他先前還以葉家為把柄要挾自己,斷不可能這般輕易就轉了性。
難不成是前次兩回,他拒了靖王宴請,惹得周牘失了面子,這才熄了這份心思?
第42章 舊日私
朱雀街位于儋州城西,粉墻黛瓦,巷弄幽深,少有人聲。
長街深處只有一方宅院坐落,經年空置,只有三兩仆從灑掃守院,主人家從未露過面。
只最近,門前車馬來往,才算漸漸熱鬧起來。
青驄車繞過朱漆正門,堪堪停在臺階左側,周牘從車里伸手撩了簾子,朝著守門之人略點了點頭。
他近來常常來往此處,算是熟臉。早有守門的小廝迎上來,扶著人下了車轅,將車夫并馬一道安置去旁處,恭恭敬敬地領著周牘進了院子。
院中山石參錯,花木扶疏,雖是臨時所居的別院,也處處精雕細琢,分毫不見敷衍。
正廳里,靖王正在窗前倚著,著了件家常錦衫,手中捏著小銀剪子,慢條斯理地修建案上擱著的一盆臘梅樹景。
定窯青瓷為底,荷下浮土作掩,虬然枝干上綴了淺黃的骨朵,暗香浮盈滿室。
旁人單看如此景象,只怕要當這屋中人是富貴人家閑散的公子哥兒,哪里能瞧出半分謀逆的影子來。
給周牘領路的小廝并未進廳,只在外頭門廊里候著。案前靖王側身而立,頭并未抬起,也不知是否聽見這一處的動靜。
周牘一時并不敢妄動,只戰戰兢兢地守在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他同靖王交際幾回,早已知曉此人脾性古怪難測,絕非表面所見那般溫文有禮。
靖王曾在府里頭立下過規矩,侍花習字之時,旁人斷不可打攪。也就是周牘在這府里頭特殊,才能多跨了個門檻,在屋里頭候著。換做旁的下人,只怕早已被拖出去亂棍打死了。
這般站著不只有多久,周牘兩股戰戰,幾欲撐不住時,靖王才施施然地擱了剪子,狀似無意般地抬起頭,眼神落在了前者身上。
“周翁來了,”靖王目光轉了兩轉,面上帶了淡淡的笑,“底下人糊涂,怎么也不曉得通報一聲?倒累得周翁這般空等。”
“王爺言重了,”周牘勉力挪了兩步,趁機活動一番發麻的雙腳,忙道,“是小的不好打攪王爺雅興,這才在門旁略候片刻。”
“什么雅興不雅興,不過是個玩意兒,”靖王說著,隨意朝他招了招手道,“說到此處,周翁不妨來品評品評,瞧一瞧本王這株梅花,修得如何啊?”
周牘聽罷,忙往前幾步,立去靖王身側,朝那株梅花端詳了幾眼,陪著笑道,“王爺當真折煞小人了。”
“周牘乃粗鄙之人,素來只識得那些金銀俗物,哪里能知曉此等風雅之事。”
“此刻瞧著這花兒也只覺好,瞧著好,聞著更好。若真要再對王爺的手藝評頭論足一番,實在是唐突,周牘萬萬沒有這個膽子的。”
“那倒是可惜了,”靖王慢悠悠道,“周翁自謙過甚,小王在這儋州城里頭,一時倒也尋不出個能談論風雅之人。”
“真要論起,先前令郎瞧著倒是不錯,詩書文墨都還通些,若他在此處,或許還能同本王談上幾句。”
周牘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卻不得不賠笑道,“能得王爺幾句夸贊,這小子實在生受不起。”
“可惜犬子無狀,偏生沒有這樣好的福氣。眼皮淺,不通人事,一股子讀書人的酸腐之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