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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就用棍子去驅趕女流民,動作一時粗暴了,女人懷中抱著的孩子哇哇大哭了起來,流民中躥出幾個漢子,兇狠地瞪著守城衛,眼底血紅一片,有個漢子呸了一聲:“那位大人說得對,這些朝廷狗官只會自己關起門來吃香的喝辣的,哪里會管我等死活,這天本就該變——”
一句話尚未說完,被后面人猛拉了一下。
守城衛忙著驅趕,壓根沒往深里想,斥道:“再上前一步,格殺勿論!”
葉崢聽了這話,心里卻升起異樣的感覺。
哪位大人?
要變的什么天?
莫非這不是單純的流民之患,里頭還孕著什么更大的陰謀不成?
葉崢看著城門口被任意推搡的流民,又看看城內百姓嫌惡厭棄的目光,期待著守城衛千萬守住不要放他們進來。
只不知若是易地而處,城內城外人的位置顛倒過來,雙方的想法是否會發生改變。
而他只是再一次意識到了人的渺小。
觀這些流民的衣著,他們也并非天生如此,多是家鄉遭了天災或者**,一夜之間驟然成了流民,被命運推著走向生活的大坑,卻無絲毫反抗之力。
這令葉崢不得不對自己先前的想法重新審視起來,他是愿意只做一個田舍郎,做一個富家翁,一輩子和云清就這么平淡快樂地生活下去,可天有不測風云,如果有一天溪山村也遭了難,他光憑一個秀才身份,能庇護得一家人安安穩穩過日子嗎?
答案可能很明顯。
回家的路上有些沉默。
云爹難得開口多說了些:“當年,我和你們娘就是在逃荒隊伍里結識的,那時候我倆還小,大人護著我們一路逃亡到溪山縣,百多人的隊伍餓死了一大半……老人把糧食留給小的吃,自己坐在路旁等死……”
“后來形勢越發嚴峻,我和你們娘那時候都是小孩子,等老人都死光后,又過了一些時,實在撐不下去,隊伍里其他青壯不想要我們這兩個累贅,當時正逃到平安鎮附近,兩家大人不愿放棄我們,自動離隊,往平安鎮方向去討活路……后來流落到了溪山村,這世道還是好人多啊,我們兩家就活了下來。”
這也是云爹念著村里當時的好,一有了種田的法子主動就想起為村里做貢獻的原因。
云爹的話樸實無華,仿佛就是陳述一個事實,沒有過多渲染當年的困苦,但葉崢知道,這中間必然經歷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苦難。
這些話云爹云娘往常在家的時候從沒有提起過,今日看到流民,不由有感而發,提了起來。
回到家,云爹和葉崢不約而同沒有說起城外的亂象,怕惹云清煩心,畢竟他現在有了身子,最忌情緒大動。
午飯后,葉崢陪著云清在院子里遛彎消食說話。
只是視線不知不覺就往院子里堆著一堆東西的地方瞧去,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清走了幾圈,主動停下來詢問:“怎么了,阿崢是否心里有事?”
葉崢怕不說清楚云清胡思亂想,也不瞞他,何況這事兒要做也瞞不了,但他還是想聽聽云清的想法,畢竟二人夫夫一體,有事需要商量著來:“清哥兒,如果有一件事,無論做不做,都有可能吃力不討好,你說我要不要去做。”
云清認真思考一下給出答案:“那這件事阿崢想做嗎?”
對云清來說,其他都是虛的,他只關心小夫君怎么想。
葉崢笑了,他明白云清的意思,也知道云清明白自己的意思:“……我想。”
葉崢并非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俠士,更不是慷他人之慨的圣母,可他卻實實在在上了九年制義務教育,看過后世的大好時光,無法明明有辦法,但藏著掖著不拿出來,眼睜睜看著流民受苦聽人蠱惑,最終釀成禍事殃及自身。
“上午我和爹出去一趟,看到城外流民里有些得了病,得病的里頭還有小孩和老人,挺慘的。然而那病恰巧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過一眼,知曉是怎么回事,也有一個興許有用的法子能幫幫他們……”
葉崢話還未說完,云清就道:“既然有法子,阿崢應該幫幫他們,阿崢從前不是教過我,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嗎,阿崢雖不達,但你確有法子不是嗎,好歹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何況我爹和娘之前也——。”
葉崢點點頭,握了云清的手:“我也是這個想法,都在這大啟做百姓,興亡都是百姓苦,能拉扯自然想拉扯一把。”
云清恍然道:“阿崢是不是在顧慮我?”
他笑了,笑得極為瀟灑:“我早就同阿崢說過,不用顧慮我,我雖懷有身孕,但哥兒到底更偏男子,且我身強體健,可以照顧自己,更不愿做你的拖累,我希望阿崢可以遵從內心的想法。”
有了親親夫郎的鼓勵,葉崢點點頭,也便不再猶豫。
之后小兩口又把這事兒和云爹說了,云爹也說了類似的話,流民苦,若有法子,阿崢應當一試。
家人的支持對葉崢來說不啻一道暖流,但即便下定決心,此事也需從長計議,于是一家人在飯桌上各抒己見,倒也提了不少可行的建議。
當夜,流民和守城衛之間爆發了一次流血沖突,三個守城衛被打傷,流民死了兩個。
第二日早起消息傳遍全城,街上再也沒有隨意閑逛的居民,閉門不出,人人自危。
用過早飯,葉崢提了條白蠟棍就向州府衙門走去。
葉崢是這樣想的,他一介秀才,本就沒有登高一呼的本事,他若貿然去城門口和守城衛說自己有法子可以醫治流民,暫且安撫他們,守城衛也未必會聽,此事他一人不可,必須得尋個主事之人出面。
王仁芳是陽化州的主簿,知州和守備都不在,他就是州府唯一可以主事的人,按說流民與守城衛發生如此多次的摩擦,他早幾天就應有預見,想法子化解才是。
可王仁芳此人說好聽了是安分守拙,凡事不出頭,說難聽了就是膽小怕事無有魄力,故而在主簿位上一待就是二十年,從未再進一步,他聽著差役回報昨夜流民與守城衛的那場沖突,心里不免哀嘆自己運氣不好,一州丟了長官與副官這事兒去何處說理,偏這事兒還無法宣揚開來,若叫人知道一二把手無故失蹤,而城墻外有流民,再遠一些正有賊人作祟,這陽化州豈不是危在旦夕?
但若什么都不說不做,類昨夜那樣的沖突只會越來越頻繁,到了集中爆發出來的時候,他又待如何?
想到這里,王仁芳差點愁白了一把胡子,可他本就不是什么有勇有謀的能人,否則也不會任事態發展至此,便是到了現在他也沒有什么好的解決辦法,只能吩咐抽調人手,繼續守緊了城門,不得放一個流民進來。
就在這時候,王仁芳聽得差役回報,說有個秀才在外求見知州。
見知州?知州又不在。
王仁芳第一反應是不見:“知州忙著,哪有空見什么秀才,就說不見!”
“是。”
差役領命剛要走,王仁芳又揮手叫他回來:“慢著,可說了見知州何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