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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來又去了次春意樓找媚兒,按照她的描述畫了這幅像。”李靨輕輕撫過畫像,“女子本如浮萍,墮入風塵也是萬不得已,沒有誰比誰更高費,玉瑩愛財,賣力討好權貴,也不過是希望早日離開魔窟罷了。”
若將來有一日她被人提起,希望人們想到的不是獵奇的死狀,而是那個肆意張揚,旋轉起舞的艷麗少女,那踏在腳下歡快的鼓點響起時,她一定也是帶著對未來的美好期許與希望吧。
第36章 泥人(一)
夜深, 勾月一痕,黑云幾縷,寂靜無聲的東京城突然西南角火光沖天, 急促的鑼聲夾雜著呼喊:“著火啦!剪子巷著火啦!”
***
李靨跟吳思悠趕到剪子巷的時候, 滅火的鋪兵剛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焦黑頹墻,巷子本就狹窄逼仄,被火一燒,像條干涸的小河。
她伸手摸摸墻壁, 余溫尚在。
“火是四更起的, 巷子太窄水車進不來, 只能一桶一桶往里運, 所幸這幾天下雨天潮,火勢沒怎么蔓延,打更的發現得又早, 把附近住的都喊起來了, 總算是沒出人命。”唐君莫大約是天不亮就來救火了, 臉熏得黑黢黢的, 指指身后被燒得只剩半扇門的屋子,“火就是從這里起的,里面是唯一一個被燒死的。”
“是沒跑出來還是自殺?”吳思悠提鼻聞聞,“這什么味兒?還挺香。”
“啥,你覺得香?”唐君莫撇著嘴, 隔著一層黑灰都能看出他表情扭曲。
李靨也仔細聞了聞:“說不上來什么味道,但真挺香的。”
“得, 你倆吃早飯沒有?”見兩個人搖頭,唐君莫麻利把門口讓開, “幸虧沒吃……進去看看吧,這可比之前玉瑩那個刺激多了。”
兩位姑娘互相看看,好奇地走了進去,這座宅子比放玉瑩斷肢的那座要大一些,因為在兩條巷子交叉的位置,除了兩間屋之外還多了個狹窄的小院,院子已被燒的面目全非,但是隱約可以看出水缸、灶臺等生活痕跡,屋子里面比外面燒毀得還要嚴重,可見火是從里向外燒的。
這是李靨第一次進到火災現場,焦尸更是頭一次見,眼前所見實在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圍,只見靠墻位置有一個人形的泥胚,已經被燒到干裂,裂縫里隱約可見燒焦的皮肉,整個屋子彌漫著奇異的香氣。
人被燜熟之后的香氣。
“嘔——!”她再也受不了,沖出去干嘔起來。
“我就說嘛,比之前什么斷肢刺激多了,不過這味道是挺香的。”有差人打了水來,唐君莫抹了把臉,又重新濕了帕子給李靨,“葉子擦擦嘴,實在不行就先回去吧。”
李靨擺擺手,幸好早上沒吃飯,除了幾口酸水之外什么也吐不出來,她接過帕子把嘴擦干凈,捋捋胸口又進去:“不行,我得幫思悠記錄。”
屋子里吳思悠已經把小木箱打開了,從里面拿出一個精致的小錘,輕輕敲打幾下燒干的泥胚,泥塊應聲剝落,露出一只人手。
“皮都爆了,這是烤制的結果嗎?”她興奮的兩眼放光,貼近人手仔細瞧著,“我第一次見到熟的尸體!”
剛進來的兩個人又是一陣干嘔,唐君莫站在堂屋隔著被燒毀的墻大聲問:“現在驗尸嗎?”
“驗!”吳思悠晃晃手里小錘,干脆坐地上跟尸體面對面,“我得慢慢把泥胚敲開,你讓人找草席和白布來。”
“死者葛東順,四十一歲,家中人口五人,除他之外還有妻子武氏跟三個孩子……”李靨看幾眼唐君莫手里的謄抄的戶帖,“幸好昨晚他娘子跟孩子都不在,不然怕是也會遭毒手。”
“據說武氏昨日去親戚家幫忙干活沒回來,三個孩子住在城外姥姥家,已經派人去找了。”
李靨點點頭,好奇:“這應該歸開封府管吧,大理寺不是只管官員的案子嗎?”
“最近不是秋闈嘛,考試的看熱鬧的都呼啦啦進城,城里人多事也多,開封府忙的四腳朝天,不光大理寺,連步兵司都開始巡街了。”唐君莫苦著一張俊臉解釋道,“也算我倒霉,剛被分到這片就出這么大事。”
“屋子被燒成這樣,估計可以查的線索不多——”她來回打量被燒毀的屋子,見堂屋角落一堆廢墟之中隱約透出花花綠綠的顏色,撿了根木棍走過來扒拉幾下,露出一個憨態可掬的泥娃娃,“這是什么?”
唐君莫也不認得:“小孩玩的泥偶吧,這家不是三個孩子嗎。”
李靨又扒拉幾下:“可這里有香爐,還有沒燒完的木框,看花紋像是個佛龕一類的。”
“這不是圣母觀的娃娃嗎?”旁邊一個差人插言道,“這是娃娃的供臺。”
“娃娃還有供臺?”
“是啊,圣母觀拴來的娃娃,招子擋災的,要放在供臺上供奉著,吃飯時候要給它擺上碗筷,逢年過節還得買玩具和衣服。”
差人解釋道,“據說這娃娃可靈了,但也要小心著伺候,一旦怠慢了會招致報復。”
“這么麻煩為啥要請回來?”唐君莫不解。
李靨覺得他不太聰明的樣子:“招子嘛,戶帖上寫著呢,三個孩子都是女孩,估計夫妻倆一門心思想生個男娃。”
她想想每次吃飯都要給泥人擺碗筷的情景,心里打個寒戰,雖然能理解,還是覺得怪瘆得慌。
“思悠敲泥塊大約還要再等一陣,咱倆出去跟周圍人聊聊,說不定還能打聽到什么線索。”
“也成。”唐君莫點點頭,留下兩個人協助吳思悠,拿著筆跟紙和李靨出去了。
門口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李靨擠在人群里,跟一個老婆婆聊天,老婆婆見小女娃漂亮又討喜,自然也就樂意多聊幾句。
“我就住隔壁,年紀大了睡覺輕,半夜鑼聲剛響就醒了,第一個跑出來,當時葛家這火也就剛起吧。”
老婆婆砸吧砸吧嘴,拉拉李靨袖子,示意她把耳朵湊過來:“我跟你說啊,這火燒的邪性,小姑娘家家的,盡量離遠些。”
“邪性?怎么個邪性法?”
“最近這幾天都下雨,天又陰冷,我們這一條巷子是泥胚墻,一下雨墻里都滲水,怎可能平白無故起那么大火?”
“說的是啊 ,我也看見了,這火不得了,平地里竄起幾丈高,燒的劈啪作響。”旁邊另一個看熱鬧的婦人也過來了,“而且只燒他一家,你說怪不怪?”
婦人說著看看四周,壓低聲音神秘道:“我看啊,這葛東順一準兒是讓泥娃娃給殺了。”
據說葛東順之前住城外,是成親之后搬過來的,搬來不久就去圣母觀拴了娃娃,一心想要個兒子,結果連生三胎女兒,第四胎怎么也要不上,他一生氣,將娃娃摔爛在大門口,又踏得粉碎。
所以他被糊了泥巴燒死在家里,大家都說這是娃娃回來報復了。
李靨想想剛才看到的那個花花綠綠的泥人,憨態可掬的樣子突然變得陰森恐怖起來,繼而又覺得不太對,娃娃既然已經被摔碎了,供臺上那個又是哪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