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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順被她說得臉一紅,范明瑰跟著道:“就是,就是,你急什么?”
這頭霍青棠與范明瑰一五一十坐著吃杏仁露,那頭藍浦在跟顧惟玉匯報情況:“我就是聽兩個姑娘在說龍舟的事情,她們還說得有門又道的,我便想瞧清楚,誰知有一個是會武的,我沒預計到,便吃了她的虧。”
“江湖人?”
顧惟玉的聲音暖暖的,如微風拂過,又帶著些許金玉碰撞的回鳴。藍浦搖頭否認:“有一個還穿著男裝,我看她們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兩個官家小姐。對了,寶卷也瞧見她們了。”
寶卷精靈的大眼珠子一轉,笑道:“就是官家小姐,喏,瞧瞧這個。”他掏出一個淡青色的香包遞給顧惟玉,“這是杭綢,里頭堆的全是鮮花,哪個江湖女子有這般細致?你看看藍浦就知道了,她有嗎?”
藍浦作勢要揍寶卷,寶卷又坐回一邊,笑道:“人家到底說什么了,值得你偷聽這么久?”
“她們說,初賽買鳳艒,決賽再議。她們還說,鳳艒奪不了冠。她們說得起勁,我便多聽了幾句,不是偷聽。”藍浦為自己辯解。
寶卷一錘定音:“你這就是偷聽,有什么好不承認的。”
藍浦回嘴:“那你還偷了人家的香包呢,你是什么?”
寶卷咧嘴,嗤笑她:“我那是地上撿的。你當人人都是你?你們江湖女子,果真都俗不可耐。”
“嗤!”藍浦嗤笑起來,“你才見過幾個江湖女子?除了我,你還見過誰?自己無甚見識,還毀謗他人。我告訴你,你是沒見過我姐姐,比方才那兩個女子美多了。”
寶卷瞪大眼,怪笑道:“喲,這就開始自賣自夸了,方才那兩個姑娘,一個艷麗無雙,一個燦若朝霞,你姐姐什么樣兒,難道還是九天仙女下了凡不成?”
藍浦又要開始動手,寶卷往顧惟玉身后躲,“少爺,你快攆這個惡婆娘走吧,她除了會惹是生非,還會做甚么?連打架都打不過人家,剛剛人家都把她揍的沒有還手之力了。”
聞言,顧惟玉清亮的目光從湖面上移開,他轉過身來,側目瞧了藍浦一眼,輕問道:“她們還說了什么?”藍浦聳聳肩,搖頭,“沒有,別的就沒聽到了。有一個說初賽買鳳艒,但是決賽和初賽要分開買,這樣才會贏錢。十八艘船同時下場,如果在初賽便買中了魁首,那賠率還要再翻一倍的,她說鳳艒贏不了,決賽時再重新壓。”
藍浦嘟囔道:“兩個小姑娘的話豈能當真,她們兩個官家小姐,一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這賭船之事,她們不定還是從哪里胡亂打聽來的,想掙幾個脂粉銀子罷了,當不得真的。我看過了,就憑這幾艘船的狀態,不出意外的話,鳳艒肯定能奪魁。”
“什么是意外?”
不妨,顧惟玉輕笑出聲,開口道:“意外都是賭局,你說鳳艒快,那我便讓它駛得慢一些。這太湖上是甚么光景,豈是你憑空幾番來回能看清的?”
“就是,就是,這蘇州城里多少達官顯貴,這里頭的道道多著呢,你不懂。我就說嘛,你一個江湖女子不在江上打漁,硬要到這岸上來丟丑,真是不知深淺。”寶卷連連看著顧惟玉,急忙表功:“少爺,我說的對吧?”
顧惟玉笑瞥了他一眼,道:“將人家的東西還回去,你還揣著做甚么?”
寶卷手里還握著霍青棠跌落的淡青色夾竹桃香包,半刻之后,他又進來了,回道:“少爺,她們不在了,我都找過了,想是她們已經回家了。”
藍浦瞧了寶卷一眼,揚起腦袋,哼道:“這有何難,蘇州城里能有幾戶官家小姐,不出一日,我便能給你把那兩位姑娘找出來。再說了,她們二人既要賭船,后日就是五月初五,她們肯定會過來,屆時再還回去也不遲,急什么?”
顧惟玉轉過身去,此刻的太湖波光粼粼,夕陽西下,落霞湖水,長天一色。他目光一轉,瞧到天香樓下的街面上,人群過客匆匆,里面有一對璧人。一個書生在同一個小姐說話,那兩人都是大好的年華,他們笑語盈盈,也不知那書生說了什么,小姐一雙杏仁大的眼睛都笑彎成了一道橋。
范明瑰說:“等我賺了銀子,我就買許多東西感謝你,我還要讓我娘給你做十件八件裙子,全部都用金線繡花,一定要迷倒這時間所有的美男子。”
霍青棠被逗得笑彎了眉眼,只差笑撲倒范明瑰懷里去。范明瑰又道:“我要是賺了錢,我就送你一枝金子打的大牡丹,配上大紅的寶石,讓你戴在頭上做嫁妝。”
青棠笑夠了,附在范明瑰耳邊輕聲道:“后日你和范夫人過來尋我,我們就在這天香樓見。”
范明瑰連連點頭,只道:“我只恨八百兩銀子的本錢太少,不然全都拿過來賭這一把!”她低聲道:“青棠,你也買,我借銀子給你,你也買一點,多賺些錢總是好的。”
兩人相視一笑。
那書生和小姐看對方的眼神中透著情真意切,兩人真正是親密無間。顧惟玉收回眼神,回頭問藍浦:“那日轎中之人是誰,可都查清楚了?”
☆、府衙閑談
前日晚上,顧惟玉的馬車與一八抬大轎在城內險些撞上,寶卷下了馬車查看,只看形制,蘇州城內各級官吏,并未有出門乘坐八抬轎之人。且現在的風氣,出行仍是以馬車為主,這么一抬大轎子,想必是從京城里帶過來的風氣罷。
當日,藍浦與顧惟玉起了爭執,顧惟玉險些要攆她走,藍浦為證明自己的能力,硬是回頭將那轎子里的人跟蹤了一天一夜,當天晚上,藍浦就趴在那人的房梁上盯了一夜。此刻,顧惟玉問起,藍浦咬了一口點心,起身道:“那人是都知監四品采買太監何枯,他剛從山東來,這次南下說是要給臨清船塢采買木材。我們撞見他的時候,他剛剛從得月樓出來,蘇州知府范錫夕設宴招待他,同去的還有新任應天巡撫史紀冬。”
話音剛落,寶卷就笑了起來,他嗤道:“說你什么都不懂,你就真是什么都不懂。何枯只是個四品太監,應天巡撫代天子巡守應天府,就是招待也是蘇州府招待史大人,這個太監本就是過來打秋風的罷。我看你簡直是本末倒置,胡說一氣!”
“你......”
藍浦又被寶卷噎住,她自小在江上長大,哪里曉得旁人吃個飯里頭都有這許多門道。果真,這岸上的世界真是復雜極了。想到此處,她又盤腿坐下,口中說道:“那些人與咱們又有什么關系,咱們就是過來做生意的,如今生意也做成了,待過了端陽節,咱們便要啟程回洛陽了,何須理他們這個太監那個巡撫的。”
說罷,她又看向青袍的顧家少爺,揚眉道:“顧公子,咱們什么時候回洛陽?”
顧惟玉似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沒笑,只是他生的實在好看,挑眉鳳目,鼻梁挺拔,身姿也頎長優美,一眼看過去,就能看見他眼角眉梢的一段清韻風流。若硬要說他有什么不足,那就是她不喜歡這樣白皙的男人,也不喜歡他的薄唇。她爹說了,薄唇的人都薄情,顧家公子這樣的標致人物,她藍浦可消受不起。
藍浦這一番打量全部落進了寶卷的眼底,他轉轉靈活的大眼珠子,哼道:“你可快別盯著我家少爺看了,再看幾眼,他指不定就又要送你走了。你曉得吧,我家少爺是訂了親的,此番我們還要去京城,拜會少爺的泰山老丈人。你呀,可收了心吧!我這是為你好,怕你傷心失望,曉得吧?”
“嗤!得了吧,你以為你家少爺是什么寶貝,誰都喜歡?”
寶卷鬼靈精一樣,怪笑道:“那你方才為何盯著我家少爺的側臉看了這許久,定是覺得他好看才這樣看,你怎么不去盯著那瘸子瞎子和乞丐看?”
藍浦瞧瞧這甚是精怪的小廝,又瞧瞧那玉人一般的顧家少爺,暗暗打了個冷顫,心道:這得是哪家小姐如此堅強才能嫁進他家啊?換做自己,不出三天就要與這人和離了。
顧惟玉似終于從那太湖之上回過了神,他手指輕敲窗臺,輕聲道:“去盯著那唱評彈的兩父女,他們后頭的人就是莊家。”
寶卷與藍浦對視一眼,揭開簾子前后出去了。
蘇州府衙內。
史侍郎坐在府衙內詢問今春蘇州府的商稅情況,蘇州知府范錫夕帶著蘇州同知閔夢余坐在一旁,見史侍郎問起,閔夢余道:“回侍郎大人,今年蘇州府全年的商稅已經全部繳納完成了。過去邱大人立下規矩,春季之前將全年的稅全繳了,余下的三個季度不再繳稅。”
邱荊此舉一舉數得,將一年間繁瑣的稅款一次性繳納完畢,春季以后,余下九個月不再納稅,商家亦會活泛許多。史紀冬點頭道:“邱大人此舉甚好,是蘇州府內如此,還是南直隸其他州府亦都如此?”
閔夢余笑道:“邱大人本為留都兵部尚書,又任應天巡撫轄南直隸之下江南諸府,南京自不必說,商稅由吏戶兩部直接負責。淮安府有船塢,征稅情況本就復雜一些,余下徐州、揚州、常州、鎮江各地產出不一,每年上繳朝廷的物品也各有不同,此番收稅法,如何能一一實行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