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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棠折起信紙,圣上似乎對留都那些高級官吏已經(jīng)不想忍了,非得一個一個的換了他們,否則憑借這些功將老臣坐擁江南,任誰都于心難安。
作者有話要說: 明朝采用兩都制,南京為留都,北京為首都,南京北京各有一套一模一樣的官僚制度。
隨著明帝國步入中后期,南京官僚權(quán)力逐漸流失。
作者發(fā)現(xiàn)了時間漏洞,略微改動,不影響閱讀,多謝各位體諒!
☆、應(yīng)天巡撫
邱荊致仕,應(yīng)天巡撫空缺,南京吏部連上了三道折子請圣上定奪新任應(yīng)天巡撫人選,折子卻如石沉大海,沒有回音。南京吏部回過味兒來,第四次,南京吏部與北京吏部聯(lián)合上書,永樂帝大筆從名單中勾出三個字來,史紀(jì)冬。
張氏笑盈盈走進(jìn)來,連聲道:“恭喜大姑娘,史侍郎新封了應(yīng)天巡撫,隔幾日就要上任了。”霍青棠請張氏入座,張氏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就說那日史侍郎怎么著急趕著要去蘇州,原來是早有預(yù)兆要接任應(yīng)天巡撫了,看我這腦瓜子,想來大姑娘早就想到了罷?”
張氏給霍青棠臉上抹粉,霍青棠搖頭道:“夫人哪里話,這等事情,誰都是不能未卜先知的。什么預(yù)兆,皇上不發(fā)話,誰說了都不算,對么?”
霍青棠目光灼灼看向張氏,張氏直覺自己失言,連忙捂嘴道:“看我這嘴,瞎說什么,我是說早上有喜鵲登門,這是吉兆,吉兆!”
霍青棠給張氏斟上一杯茶,張氏又嘆口氣,“原先聽說圣上要下江南,最近又聽說漠北起了戰(zhàn)事,想來圣上也沒了下江南的心思,你父親這幾日心事也重了許多?!?
霍青棠抿了抿嘴角,霍水仙的心事恐怕不止是圣上下江南不成行這么簡單,圣上不來,那陳瑄定然也不會來了,那黃鶯姑娘這燙手山芋是繼續(xù)留著還是拋開呢,想必這才是霍水仙最為難的地方。
月滿掀了簾子進(jìn)來,對著張氏和霍青棠福了一福,道:“夫人,史家太爺過來了?!睆埵线B忙起身,“快差人叫老爺回來!”月滿應(yīng)聲去了,瓔珞端著一盤點心進(jìn)來了,張氏手一揮,斥道:“這丫頭,就會添亂,這時候還吃什么點心!”張氏推開瓔珞,急匆匆走了出去,瓔珞紅著臉,訥訥不敢言。
霍青棠輕聲道:“把點心裝起來,我們拿去給外祖嘗嘗。”瓔珞趕緊去拿食盒,霍青棠暗道,來的正是時候,再拖上幾天,就真的要翻天了。
霍水仙回來的時候,霍青棠正陪著史侍郎聊天,史侍郎正在給外孫女講她母親年輕時的舊事:“你母親最愛去的地方是洛陽,你小舅舅曾在白馬書院進(jìn)學(xué),我?guī)е隳赣H去洛陽看望你小舅舅。那正是牡丹花開的好時節(jié),你母親當(dāng)時便望著園中枝頭上最大最旺盛的那朵牡丹花說,她此生要嫁最好的兒郎,就比牡丹,國色天香?!?
誰曾想,竟選了你父親。史侍郎有些話對著外孫女說不出口,在他看來,霍水仙一副皮囊華麗有余,卻不堪重用,林林總總都只能算是錦上添花。別說去比牡丹內(nèi)外皆富麗,就是比無香的海棠都是多有不如的。若真要比,他也只能比那水仙,終日孤芳自賞顧影自憐罷了。
史侍郎說到此處便停下了,霍水仙在門外也止住了腳步,他想到了十三年前的史氏,她并不十分嬌美,卻有一種雍容坦蕩的氣度。她并不似當(dāng)下一般女子總是遮遮掩掩欲迎還拒,她想要的都會坦誠清楚的說出來,她說自己就是她的夢中之人,亦是她這一生的驕傲。
史氏坦蕩,黃鶯亦是如此,她想要的,都會坦坦蕩蕩的說出來。只不過史氏是天之驕女,黃鶯不過一可憐人爾,她們自是不能比的。
霍水仙進(jìn)門,瓔珞無端的又紅了臉,霍青棠起身道:“父親?!?
自那日與霍水仙不歡而散之后,霍青棠將近月余沒與霍水仙打過照面,見女兒笑語盈盈的模樣,霍水仙心頭一動,女兒終是繞過了自己悄然長大了。
霍水仙對史侍郎行了一禮,喚了聲:“岳父大人?!?
史侍郎抬眼瞟了一眼多年未見的女婿,當(dāng)年的霍探花,如今的六品小吏。那時旁人都艷羨自己找了一個才貌皆屬上乘的東床快婿,自女兒早逝,這女婿也成了別人家的女婿,聽聞張家還是商家,史侍郎的眉頭不自覺又皺了起來。他略微點點頭,回道:“坐吧。”
霍青棠笑道:“外祖難得來一次,父親陪外祖坐坐,青棠去廚房看看,今日廚房約莫做了松子魚,父親會留在家里吃飯吧?”
霍水仙眉眼一抬,女兒在岳父面前給自己下套子,他看向史侍郎,史侍郎的薄唇已經(jīng)緊緊抿到一處了?;羲缮幸獮樽约恨q解幾句,霍青棠又笑嘻嘻道:“夫人該領(lǐng)著蝶起回來了,也不知蝶起學(xué)得如何了,父親可要抽空好好考??夹!!?
霍水仙水泠泠的美目瞥過去,霍青棠卻毫無所覺般,笑著出去了。史侍郎冷不防哼道:“你瞧著她作甚?她還是個孩子,你待如何?”
霍青棠在廊下拍了拍手,瓔珞小聲道:“姑娘,史家太爺不高興了,你是不是說錯話了?”霍青棠笑瞇瞇道:“瓔珞,你可曾出過揚州城?”
史侍郎開口道:“青棠那孩子說想去白馬書院進(jìn)學(xué),她說你不同意,我也覺得太遠(yuǎn)了,不妥。我便給她找了寒山書院,就在蘇州府,現(xiàn)在寒山書院講學(xué)的是傅衣凌傅大人,他的學(xué)問你是知道的,青棠過去,你可以放心。”
霍水仙眉眼微垂,史侍郎又道:“孩子大了,也該長些見識,終日關(guān)在三尺大的地方繡花又有甚么意思。當(dāng)年晗兒也是這么過來的,你也要學(xué)著放寬心?!?史晗便是史侍郎長女、霍青棠生母,霍水仙瞟了一眼窗外園中的大好春光,終是點了頭。
史侍郎頓了一頓,又道:“圣上此番下江南怕是不成行了,陳瑄也已經(jīng)回京了,你要早做打算。”這是在點醒霍水仙,趕緊和鳴柳閣的那個姑娘斷了聯(lián)系,用她來討好陳瑄是行不通了。
霍水仙一時不語,史侍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獅峰龍井,方道:“淮安、蘇州知府落馬,范錫夕頂了蘇州知府一職,淮安知府倒是空了出來,只是...”
淮安府情況復(fù)雜,朝廷在清江浦設(shè)有船塢,工部設(shè)分司郎中管理船塢之事,內(nèi)漕每年進(jìn)貢貢品的黃船也由工部負(fù)責(zé)。也就是說,淮安府既有朝廷特派官員的監(jiān)督,又有下層官僚的獨立運作,淮安知府一職并不容易坐安穩(wěn)。史侍郎并不建議霍水仙挪去淮安做知府,上有工部盤扣,下有船塢要經(jīng)營,稍有差池,上任淮安知府便是前車之鑒。
霍水仙扯了扯嘴角,頗有些心灰意懶的模樣,他自然知道淮安知府不好做,可那也是個機(jī)會,是個從六品爬到正五品的機(jī)會??词肥汤赡?,他是已經(jīng)替自己放棄這個機(jī)會了。
史侍郎話頭一轉(zhuǎn):“圣上入夏后身體欠安,還是再等等,等等?!边@一句話傳達(dá)出了千萬種意思,霍水仙眉眼一跳,他與史侍郎對視一眼,都沒有再說。
張氏著人接了霍蝶起回來,霍水仙笑著伸手去抱兒子,霍蝶起轉(zhuǎn)身就往霍青棠懷里鉆,霍水仙伸手摟了個空?;羟嗵呐呐幕舻鸬男∧X袋,道:“蝶起,去向外祖和父親請安?!?
霍蝶起睜著與張氏一般圓溜溜的杏眼兒,對史侍郎道:“蝶起向史家外祖請安?!笔肥汤蛇B聲道:“好,好,乖孩子”,還從懷里摸出一塊赤金的金鎖來,又對張氏道:“上次走得匆忙,這是給孩子的見面禮,你們莫嫌單薄就好?!睆埵线鲞觯浑p大眼看向霍水仙,見霍水仙點了頭,她才上前接了史侍郎的禮。
史侍郎又問蝶起:“可曾讀過書了?”蝶起垂著腦袋,細(xì)幼的手指捏著腰間的小荷包,霍水仙喝了一聲:“你史家外祖問你可曾讀書,為何不作答?”史侍郎瞧了霍水仙一眼,又對霍蝶起道:“孩子,外祖問你,云對雨,雪對風(fēng),晚照對晴空,下一句是什么?”
霍蝶起轉(zhuǎn)身就去抱霍青棠的大腿,霍青棠柔聲道:“快,告訴外祖父,下一句該如何接?咱們蝶起最是聰明,對不對?”霍蝶起囁喏道:“來鴻,來鴻對去雁,宿鳥對鳴蟲。”
幼兒的聲音輕軟,霍水仙的臉色又好看了些,他跟著道:“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下一句該當(dāng)如何?”
霍水仙瞧著兒子,兒子卻直往女兒身上撲,他正了顏色道:“你年紀(jì)雖小,卻也讀書識禮,怎的還如□□孩童一般纏著你家姐姐?”霍蝶起整個人撲在霍青棠裙邊,霍水仙又道:“下一句該當(dāng)如何?”
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這兩句話霍蝶起無論如何也接不上來了,小小的孩童緊緊閉著嘴,不肯再說一句話?;羲缮焓秩コ秲鹤樱瑥埵弦姞钸B忙接口道:“飯擺好了,大家都入席吃飯吧,功課改天考校也不遲。”
張氏特別為史侍郎溫了酒,霍青棠與霍蝶起在外間用飯,張氏留了月滿在內(nèi)室服侍史侍郎與霍水仙。許是這兩次來張氏都表現(xiàn)得頗為賢惠,史侍郎便贊了一句:“妻賢則家旺,你要惜福。”
霍水仙如水的目光掃了一眼外間的張氏,自己與黃鶯的事情,想來是該給個具體的說法了。他正要提起黃鶯之事,史侍郎卻截斷了他的話頭:“妻室是妻室,風(fēng)月歸風(fēng)月,莫要混為一談?!?
史侍郎明擺著不贊同霍水仙與風(fēng)月女子走得太親近,霍水仙抿下一杯酒,張氏精明,黃鶯卻嬌憨。他見過太多聰明女子,世人卻不知懷著三分傻性的女子才是最為難覓的,此間種種,不能與外人說。
史侍郎又提起霍蝶起:“孩子該開蒙了,你的心思也該多分一些給孩子才是?!?
霍水仙滿腦子的抑郁與苦悶,幾乎完全忽視了蝶起的教育,今日若不是史侍郎開了個頭,他尚不知兒子連個最基本的《聲韻啟蒙》都念不下來。霍水仙又想起張家大舅子那信誓旦旦的樣子,說是請了名師,蝶起定會受益匪淺。結(jié)果不必說,霍水仙垂下眼瞼,心道這張家商戶就是商戶,差點兒荒廢了自己的兒子。
霍水仙對張家心有不滿,卻又不能挑明了說出來,就憑他微薄的薪俸,養(yǎng)家都是問題,拿什么來敬獻(xiàn)上峰。
揚州在漕河上,每年漕糧運輸都要經(jīng)過揚州府,揚州的知府幾乎是一年一換,最長也沒有超過兩年任期的??蓳P州守備倒是長期駐扎在這里,沒怎么挪過窩子,可謂是鐵打的守備流水的知府。
揚州守備宋一清,永樂三年同進(jìn)士出身,原先在淮安府做個執(zhí)筆師爺,后來不知怎的升成了淮安府通判,再來就成了揚州守備。霍水仙轉(zhuǎn)眸,這宋一清到揚州府也有五年了,他掌著揚州府的軍務(wù)、軍餉和軍糧,朝廷這幾年軍餉寬裕,他應(yīng)該賺的盆滿缽滿了。想到此處,霍水仙勾起嘴角,史侍郎看了他一眼,橫來一筆:“宋一清的寡母亡了,他沒向朝廷報備,此舉有違祖制?!?
誰能不說這是神來之筆,母亡自該回鄉(xiāng)丁憂,宋一清卻隱瞞不報,這不就是天賜的好機(jī)會。霍水仙盈盈雙眼泛出光澤,史侍郎哼道:“這揚州城里處處是機(jī)會,你且不知漏過去了多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