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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謀殺?
林鶴知的初步鑒定是,尸體體表有有部分被魚啃食,存在擦傷,沒有毆打、禁錮的痕跡,口鼻處有大量白色蕈形泡沫,是重要的生前溺死特征。不過,更具體的死亡細節,還是要等解剖之后。
單瀮難得放縱自己走了一會兒神。
張雅儀來警察局那天,單瀮其實能夠感覺到,她的情緒是非常不穩定的。突然之間,遭遇大規模網暴與失業,一時想不開自殺也有可能。
這個想法讓單瀮心中莫名地沉重——如果是因為硫酸案件導致的自殺,他是不是有哪里沒做好,可以避免這件事呢?
以至于小蕓再次來做筆錄的時候,單瀮提了一嘴:“張雅儀的這些小號,是我們出于破案的目的,在警察局強制搜查張雅怡手機發現的。它屬于案情相關的隱私內容,你就算是不小心聽到了,也不應該把這些內容公開。”
小蕓理直氣壯地罵道:“為什么不能公開?她既然敢開小號罵人,就一定會有被發現的一天!她在拿這些小號詆毀墨婷的時候,她考慮過墨婷的感受嗎?”
單瀮皺了皺眉頭:“她對李墨婷做的,顯然也是錯誤的。只是,我們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張雅儀就是指使潑硫酸的兇手。你作為與受害人相關的信息提供人,使用‘警察局回來’這樣的用詞,有極大的誤導性。”
“我就是警察局回來的呀!我沒有污蔑張雅儀,沒有造謠,更沒有讓那些人去罵張雅儀!這些照片圖片都是真實的,我只是分享了事實!”小蕓反駁道,“但凡她知道網絡暴力是錯誤的,就不該開這么多小號去網絡暴力別人!”
單瀮不再和小姑娘爭辯這件事,只是抬起頭,林鶴知剛解剖完張雅儀的尸體,一臉興致勃勃地推門進來:“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第83章 夜鶯
段夏陪小蕓離開, 單瀮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一般情況下,他總是會優先選擇壞消息,可最近壞消息接二連三,單瀮都快有點扛不住了。他嘆了一口氣, 看向林鶴知的目光柔和了一點:“先說好消息吧。”
林鶴知遞過自己的手機和一沓報告:“張雅儀是被謀殺的。”
單瀮剛剛放松的一顆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差點沒爆粗口:“……這算是哪門子的好消息?”
林鶴知卻閃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像是發現了新玩具的小孩:“給你看個特好玩的東西,賊有趣,我第一次見呢。”
單瀮:“……”
“你先看這個, ”林鶴知在手機屏幕上劃過幾張物證照片,“全肺水性肺氣腫, 左心血液比右心稀薄, 以及氣管內發現大量白色泡沫——死因是生前溺亡,這點毋庸置疑的。”
“很好,淹死的,”單瀮有些不解,“那為什么是謀殺?”
林鶴知有些興奮地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搖了搖, 那臉上的神情好像在說, 淹死才是正片開始。
“紫帶江那個水是很渾濁的, 有非常多的泥沙,如果死者真的是在江中溺亡, 那么他的鼻腔、氣管、甚至胃里啊,都應該發現大量的泥沙才對,”林鶴知搖了搖頭, “解剖后我發現這些溺液其實都還是蠻干凈的,消化道里也沒有淤泥, 所以當時有一些懷疑。”
單瀮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頭。
“所以,我又從死者肺泡中提取了溺液,進行了硅藻檢驗。”
硅藻是一種自然界中非常常見的單細胞植物,由于它的細胞壁里含有大量的水合二氧化硅,藻類像是頂了一個“硅殼”一樣。硅藻門一個個長的奇形怪狀,五花八門,不同的形狀就是一種不同的分類。
因此,硅藻圖譜就好像自然水域留下的“指紋”。
說著,林鶴知點開兩張顯微鏡下拍的圖片,對比著放在單瀮面前:“先看這兩張,是我提取的紫帶江江水樣本。第一張是在學校附近,而第二張是在尸體發現的水域,你可以看到,哪怕是同樣一條江,在不同的位置,它的微生物群落也是不一樣的。”
“在學校附近的江水上游,硅藻以左右對稱的結構為主,都是羽紋硅藻目,但到尸體發現的下游,這里更加臨近出海口,出現了少量輻射對稱的硅藻,這些是圓心硅藻目,應該是從海水里過來的。”
林鶴知特意放大了一張圖:“你看,這些硅藻長得是不是很可愛?”
單瀮:“……”
“原本,我以為我可以利用肺泡里的硅藻形態,來判斷死者具體落水的位置,可你看,”林鶴知興致勃勃地又說了下去,切到下一張圖片,“她肺里發現的硅藻是這樣的。”
單瀮仔細把幾張圖來回看了幾遍,發現同單位內,微生物密度驟減,從零星幾個硅藻的外殼花紋上看,的確和江里的不太一樣。
林鶴知獻寶似的:“看吧,這個肺泡提取液證明,她不是在江水里淹死的。這個提取液很干凈,而且,硅藻長得也完全不一樣。”
“不在江里淹死,那又是在哪里淹死的呢?”單瀮抬起頭,“你的意思是,她淹死的這個水挺干凈——也就是說,自來水?次氯酸能確定嗎?”
“倒也沒必要檢測次氯酸,死這么久了,有次氯酸也早分解了,”林鶴知搖了搖頭,“但我覺得吧,這肯定就不是露天環境里的水,不是什么江啊,湖啊,但可能是洗臉池啊,浴池,浴缸什么的。”
單瀮思忖著:“這么說來,第一死亡地點就是在室內了。”
林鶴知點點頭,總結道:“不管什么水,張雅儀絕非自然死亡。她是在別處溺亡后,被兇手拋尸進入紫帶江,以造成一種她自己失足落水,或者說自殺的假象。”
“既然是在室內,”單瀮思忖著,“那她身上、頭發什么的,就沒有打斗過的痕跡?”
“沒有。這個我們仔細檢查過了,身上除了手指尖,其它傷口沒有生理反應,都是死后傷,可能是在江里摩擦沖撞的。”
尸體在水里泡過,皮膚已經有些脫離了,如果生前受傷,或者說有過什么禁錮的痕跡,會更加明顯。可奇怪的是,張雅儀的體表,看上去也完全沒有被束縛、捆綁的痕跡。
單瀮也覺得奇怪:“那她是怎么在室內淹死的?下藥了?”
“藥檢結果沒這么快出,”林鶴知又搖頭,“但我認為她被淹死的時候,是有行動能力,應該不是一個被藥了的狀態。”
他繼而解釋道:“解剖發現,她的呼吸肌群,胸鎖乳突肌啊,斜角肌啊什么的,肌束之間有出血,而且她的五指指尖的磨損,指縫間有一些細小的黑色顆粒,應該是生前抓了什么。這說明她在死前,因為窒息而發生過非常劇烈的掙扎,如果下藥了,她的肌肉反應不會這么激烈。”
單瀮更納悶了:“既然她沒有被下藥,沒有被束縛,自己還有掙扎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在室內被淹死的?”
林鶴知也覺得這件事聽起來有些反邏輯,但還是點點頭。
“好吧,”單瀮重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既然確定是謀殺,我得重新分配任務——現在我們既沒有具體的死亡地點,也沒有具體的拋尸時間——最重要的,死亡時間呢?你現在能精確到什么時候?”
“尸體在水里泡過,這個天氣這個水溫,的確很難給出精確的時間。目前我能確定的是,從發現尸體開始算,死亡時間一定在24小時之前,”林鶴知算了算,“既然7月14日中午還有人見過她,那只能是7月14日下午,到7月15日凌晨的這個區間。”
“不過,尸體死亡的時候,胃部與十二指腸完全空了,說明死亡時間,是在她最后一次進食六小時后。如果她中午真吃了外賣,案發時間,就只能是7月14日晚上,或者半夜。”
“行,”單瀮一巴掌捂住雙眼,“啊對了——你那壞消息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