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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這話音兒,佩玖大約明白了,故而反問:“怎么,你也是甜水鎮的?”
那小丫鬟頓時眼睛發亮,用力點點頭,接著將抱來的一疊衣物往佩玖的懷里塞去:“姑娘,你的衣裳都臟了,若不嫌棄就借你一件我的舊衣穿吧。”
盛情難卻,佩玖有些不好意思的接下那件衣裳。一件粗布衣裳對她來說不算什么,可對人家小丫鬟來說,卻可能是半個月的工錢!就這么憑白送她了?
“那個……”佩玖思忖著,正想說將自己隨身帶的什么貼身物件兒送人家,好當做交換。可還沒想好拿什么給人家,就被人家將話截斷了。
“姑娘,你放心回去吧!昨晚鎮子上的同鄉捎信兒來說,有京城來的大善人正在甜水鎮設粥棚布施呢!你一姑娘家的,獨自流浪在外總是不安全,不如早些回去討些接濟的米糧。”
“真的?”這個消息無疑是當下最大的安慰。
若說上一世,佩玖的確對那個僅僅住到四歲半的小鎮沒有多少情感,可因著死過一回,那些街坊鄰居的音容笑貌一一走馬燈式的浮現于腦海。
有為她納小虎鞋的隔壁奶奶。還有可憐她缺奶水吃,而將自己的奶省些給她吃的鄰家大姨。還有為她打造木馬騎的伯伯……
佩玖突然覺得那些面孔,竟親切無比起來。
“真的真的!我廚房里還有活兒呢,得快些回去了。”那小丫鬟說罷轉身出屋,走幾步又不放心的回頭囑咐一遍:“快些回去吧!”
“嗯。”佩玖朝她點點頭。見人走遠了,低頭看看手中抱的那件粗布裙子,唇邊漸漸蕩開一抹笑暈。
甜水鎮的人,果真是為人熱忱的。
就在佩玖笑著想要將門關上時,抬頭卻見門口又冒出來一個人影。她不禁感到疑惑,看著業已穿戴整齊,梳洗干凈的穆景行,問道:“大哥?你怎么先起來了……”
不是說好一個時辰后叫醒他的么?而這才堪堪過去半個時辰。
穆景行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淡然的說了句:“收拾好東西早些啟程吧,天快亮了。”說罷,便轉身去喚恭六和馬夫備車。
佩玖莫名其妙的回屋收拾了下,其實她出來的如此匆忙也沒帶什么行囊,只是將先前同鄉送來的那件干凈裙子換上,又將自己的臟衣包好帶上。
馬夫的動作很麻溜,昨夜便將馬兒喂飽了料,如今牽回來套回車上便準備妥了。恭六也三兩下就將行李裝回車上。
穆景行先上了車,一個人坐在廂椅上等佩玖。不知為何,明明一夜未睡,他這會兒卻覺得精神異常抖擻!
先前他困意正濃,暖榻也溫暖柔軟,可當他躺在上面時卻如何也無法入睡!鼻尖兒始終縈繞著一縷女子特有的清香,特別是他將那棉被蓋于身上時,整個人便好似被那香氣包裹著……
那一刻,他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被喚醒,再無半點兒困乏之感。
想起這些,穆景行猛地一下闔上雙眼!有些不愿面對。玖兒不是別的女子,是他的妹妹,那些莫名冒出來的奇怪念頭,皆是毒蛇。
“噠噠”兩聲踩擊木板的聲響,穆景行知道是佩玖正踏著步梯上來。他沒有睜眼,而是將身子往右側挪了挪,盡量將廂椅空出多一些的位置。
佩玖撩開綿布簾進了馬車,見大哥始終閉著眼,便猜是大哥太過疲累,故而連喚都未敢喚他一聲,悄悄坐在他的左邊,然后輕聲朝外吩咐一句:“可以了,上路吧。”
馬車緩緩駛出良縣縣令府后,便在平坦的長街上疾馳起來。清晨的街道沒有其它馬車,連行人都是偶爾才見到一個,故而馬車一路暢行無阻。
原本穆景行的身上蓋著一件玄狐大氅,因著一下小小的顛簸,那大氅滑落了些許。佩玖盯著看了許久,遲遲不敢伸手幫大哥重新披一下,生怕又像先前在房里時將他吵醒。
直到又一次小的顛簸后,那件大氅直接掉落在了地上。佩玖這才終于耐不住了,彎腰拾起來拍打了兩下粘上的灰塵,然后抻開輕手往大哥的身上蓋去。
穆景行是想繼續裝睡的,可偏偏那股清香再次繞上了鼻尖兒……他重重呼出一口氣,睜開了眼。
“對……對不起……”佩玖蚊吶似的說了句,果然笨手笨腳的自己又將大哥吵醒了。
穆景行扭過頭來看著她,凝了許久,竟不知此時該對妹妹說點兒什么。
說‘沒關系’?不,很有關系。妹妹如今的這些狎昵之舉,他已做不到像過去那般耐受從容。可若是要妹妹不再這樣,他也說不出口。他明明是喜歡這種感覺的不是嗎?
被穆景行這樣盯了許久,佩玖有些慌了,大哥這是不高興了么?她知道困倦至極的人是最討厭被人擾醒的,何況大哥是一夜未眠。
想及此,佩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不懂事。來時的路上她累了,便無賴的往大哥肩膀上一靠,睡的無比愜意。而大哥卻一路僵直著個身子,無依無靠。難道她只有被大哥照料的份兒,卻不能反過來為大哥做點兒什么?
佩玖驀地伸過手去攬了攬穆景行的腦袋,讓他倚靠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怯懦懦的嘟囔了句:“肩膀借你下……”
穆景行:“……”
靠在那纖細柔軟的肩膀上,穆景行雖覺窘迫,卻莫名的不舍得將腦袋移開。其實妹妹的手勁兒能有多大?若是他自個兒不想,她又安能掰動?
緩緩闔上雙眼,穆景行繼續裝睡。
馬車行了半個多時辰后,保持同一姿勢不敢變的佩玖,業已覺得渾身酸痛起來。甚至覺得壓在肩頭的東西越來越重!
可當她忍不住想要動一動時,垂眸看到了睡的正安穩的大哥,立馬一股子執拗漫上小丫頭的眉間。
罷了,再忍忍就到地兒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馬車終于減慢了下來,佩玖猜是業已進了鎮子了。又走了沒多會兒,馬車停了下來。
“大哥?大哥?”輕輕喚了幾聲,佩玖見穆景行緩緩睜開眼睛,然后他終于將頭移開!
之前雖難挨,卻有股堅定的信念撐在心頭。如今大哥移開,那酸痛之感瞬時彌漫全身,佩玖的右胳膊就像壞死掉一般,久久不敢動一下……
起身先一步下車的穆景行不是沒有留意到佩玖的表情,只是他這會兒不知該對妹妹說什么。路上的前半段兒,他的確是在假寐,可到了后半段兒卻是當真睡著了。他的確太疲憊了。
先行下車的穆景行停在原地接佩玖,知道她此時不舒坦,便連攙加抱的將妹妹接下了馬車。
許是被穆景行攙扶時又扯到了右胳膊,佩玖不自禁的“哎呦”一聲!這下穆景行再也不能裝不知了,帶著幾分愧意的問道:“可是我壓痛你了?”
聞聲佩玖連忙搖搖頭!說了句逞強的話:“怎么會?沒有。”
見妹妹不肯認,穆景行也不便再說什么,只溫柔的笑著看看她,然后將自己身上的玄狐大氅解下來,披到佩玖的身上。初春并不比冬末強到哪里去,佩玖這一身粗布裙在室內穿尚可,在外面卻顯得太過單薄。
這個鎮子比較小,事情沒多久便順利辦妥。一個時辰后,佩玖業已跟隨大哥返回了馬車,馬夫駕車繼續趕往下一個鎮子。
路上停了一回車,一行人簡單在客棧用了午飯后繼續上路。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后,便抵達下一個鎮子。
這個鎮子雖較先前那個大了許多,穆景行也沒用兩個時辰便將公務處理妥當。在晚飯前,馬車終于抵達了甜水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