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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把實情告訴她,卻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見她轉身要往外走,忙探手把人拉了回來,轉頭吩咐橘井和蘇合:“你們先出去,我有話要對二娘子說。”
橘井和蘇合道是,卻行退出了上房,南弦這才拉允慈坐下,遲遲對她道:“今日陛下給我授了官,我接替阿兄,當上太醫局直院了。”
這是好消息啊,允慈很高興,笑道:“阿姐是大殷朝頭一位正經的女醫官,且又是陛下親自任命的,真真是光耀門楣。既然是好事,你做什么還心事重重的?難道是太醫局里那幫人羨妒,合起伙來排擠阿姐嗎?”
南弦搖了搖頭,“那些人面子上至少還過得去,阿兄的值房也保留著,如今轉交到我手上了。”
允慈聞言眼中一黯,“你是看見阿兄的舊物,思念阿兄了,是嗎?”
可她仍舊搖頭,眼里裹著淚,一瞬傾瀉而下,“不單單是思念阿兄,我是覺得……覺得分外對不起阿兄,我對不起阿兄……”
允慈慌了手腳,忙卷起袖子替她擦拭,一面極力寬解著:“阿姐能接替他的官職,阿兄知道了會高興的。阿姐可是想得太多了,才覺得對不起阿兄?哪里就對不起了,阿翁走后,你與阿兄都沒有放棄行醫,這是傳承啊。我們向家,總算沒有斷了杏林世家的稱號,阿姐該為自己驕傲才對。”
允慈哪里知道她心里的痛苦,端午和神域的那些接觸,現在回想起來讓她無地自容。她是個重視親情的人,即便與識諳沒有緣分,十幾年的兄妹之情不可磨滅。若是讓她在親情與愛情之間選擇,她覺得沒有任何一種感情,能抵消少小一起長大的點滴。識諳在川蜀失蹤,固然是意外,但促使他回京半年便又離京的人不是別人,是神域,是那個他臨去南地前還在切切叮囑,要她留神看顧的人啊!
如今自己被蒙在鼓里,和那個始作俑者生出一段情來,怎么對得起平白蒙難的識諳?她羞愧難當,內心掙扎良久后握住了允慈的手,“我們今后不與小馮翊王來往了,你若見他再登門,就拿掃把把他趕出去。”
這番話說得沒來由,允慈茫然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么忽然轉變了態度。
明明早上出門之前還是滿臉的欣喜,結果宮里走了一遭,回來之后就喊打喊殺,卿上陽的待遇,這就轉嫁到小馮翊王頭上了?
允慈有些為難,“我覺得他和阿姐很相配……”
南弦沉默下來,在允慈戰戰兢兢的凝視里,咬著牙一字一頓道:“我與他的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他和我們不是一條心,還是離他遠一些為好。”
允慈不贊同,支吾著:“為什么呀……”
為什么、為什么,一定要說得那么清楚嗎?
南弦驀地抬高了嗓門,糾結了半天的話,也終于說出口了,“因為阿兄被派往川蜀,是他背后安排的。太醫局那么多人,明明不必阿兄去,結果黃院使賣他人情,把阿兄推了出去。”
允慈聽罷,人都呆住了,喃喃說:“怎么會呢……怎么會這樣呢……”
□□,是人禍,明明她都已經要把他當姐夫看待了,結果轉了一大圈,阿兄居然是被他給害了。
允慈到底哭出來,意氣用事的小女郎,操起一旁笸籮里的剪子就要沖出去,“叫他抵命!”
半年以來的憤懣終于找到了發泄的途徑,總算冤有頭債有主了。允慈氣涌如山,原本他們兄妹三個可以好好生活的,如果不是他的刻意安排,阿兄不會出事,向家的長輩沒有理由趕她和阿姐出門,阿姐也不用一個人苦苦支撐起新宅,平添那么多負累,一切都是小馮翊王的罪過!
可南弦攔住了她,就算再恨,也不能去殺人,好言勸慰半晌,才把允慈勸了回來。
允慈哭著說:“阿姐,咱們往后可怎么辦呢,我覺得這建康,我們要待不下去了。”
南弦把她抱進懷里安撫,“咱們自有安身立命的本錢,和他斷絕了往來,我們也能活得很好。”
允慈搖頭說不是,“我是心疼阿姐,阿姐不該遇見這樣的人。”
想是命中注定情路崎嶇吧,一再地受挫。但情情愛愛這種事,在南弦看來是錦上添花,就算失去了,傷筋動骨一番后,還是能夠恢復元氣的。
可她不知道應當怎么為識諳討回公道,自己是個無用的人,大概除了情上懲罰他也懲罰自己,沒有別的辦法。
允慈傷心了一通,南弦也沒有精力再顧及她了,又好言撫慰了幾句,才把她勸回房。這時大雨還不曾停歇,聽著屋檐上隆隆奔騰的雨水,她獨自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熱血慢慢涼下來,心空如洗。怨恨像宣紙上漫漶的水漬,來時洶洶,轉眼干涸,留下了一卷生硬的軀殼。
只要不相見……不相見就好了。她舒了口氣,撐著圈椅的扶手站起身,這場豪雨怕是要下到入夜了,天變得越來越昏暗。她伸手去合直欞窗,剛合了一半,見對面的廊廡上有人匆匆走來,心底被掐滅的火苗一下子又轟然燃燒起來,轉身疾步趕到門前,死死盯住了來人。
神域那頭聽了門房傳來的話,說大娘子淋了一場雨,人也怔忡了,心里自然很著急。顧不得官署事多,找了個理由便辭出來,冒著大雨趕到了南尹橋。
然而不知為什么,似乎有種不好的預感,遠遠看見她站在門前,那種疏離的樣子,讓他腳下踟躕了片刻。
她的臉色不佳,眼神冰冷,像在看待陌生人。他心里一霎兒閃過很多念頭,總是不敢往壞處想,扮出了笑臉溫聲道:“我聽說你淋了雨,特來看看你,怎么樣,不曾著涼吧?”
他的預感好像應驗了,她果然哂笑了一聲,“我淋雨的消息,這么快便傳到你耳中了?看來我這宅院內有鬼,時刻想著向你通稟消息。”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怎么了?誰惹你不高興了嗎?”
他還在裝樣,南弦看夠了他虛偽的模樣,寒聲道:“誰惹我不高興,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惹大王不高興了。”
他愣在那里,面前的門檻像有萬丈高一樣,等閑邁不過去。他只得好言打商量:“你容我進門再說,好不好?”
南弦卻不為所動,漠然道:“從今往后,請大王不要再來鄙宅了。我們是升斗小民,沒有福氣結交你這樣的權貴。”
他徹底慌了,愁云浮上了眼底,急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忽然這樣和我說話?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了你,若是有,你直接同我說,我改就是了。”
南弦說不必,“你的生性長在骨子里,沒人改變得了。我只求你不要離我們太近,讓我們在這建康城中留有一席之地,就是你對我們的恩典了。”
她態度大變,他疑心向識諳那件事露了破綻。可他還抱著一點僥幸,寧愿自己某個無傷大雅的小錯漏被她抓住了,她是在向他發脾氣。
于是他壯著膽子上前,探手想去拉她,“南弦……”
她避他如蛇蝎,滿含怒氣地沖他低喝:“不要叫我的名字!我說了,從今往后別再來南尹橋了,你我再無瓜葛,以前的恩怨就此了斷,你走吧!”
她說完這通話,退身進屋內,試圖把門關上,但神域快她一步抵住了門扉,哀聲求告著:“你到底是怎么了?就算是死,也讓我死個明白吧。”
女孩子的力氣,哪里能及男人家,南弦用盡全力也沒能將他趕出去,最后反倒被他強行擠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屋里光線昏暗,只有窗格子透進一點亮,她劍拔弩張地望著他,隨時要和他性命相博似的。
他還在佯裝無辜,她心里恨出血來,咬著牙道:“神域,我知道你身世畸零,一直很同情你,但凡我能為你做的,從來不曾有半分推辭,必定盡力而為。我不求你報答我,只求你憑著良心對待我,可你是怎么做的?我阿兄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要讓你動用手段,將他遠遠打發進川蜀,以致他失去蹤跡,生死不明?”
終于,這件事還是被抖露出來了,他呆立在那里,心里說不出是種什么感受,既是沉重,又像解脫。
“這件事,讓我膽戰心驚了半年多,有時候夢里都在恐懼,擔心你得知后不會輕饒我,到底……到底還是被你知道了。”他垂著袖子垮下肩道,“沒錯,向識諳去川蜀,是我讓黃院使安排的,但我沒想到他會失蹤,更沒想過讓他死。還記得那回我來找你,你對我避而不見,把我推給了他,我就知道是他從中作梗,不肯讓我接近你。我……什么都能忍受,命運的不公、圣上的算計,甚至是滿建康的虎視眈眈,我都不在乎,唯一不能忍,就是你刻意疏遠我。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為什么他要橫亙在你我之間,他明明不在乎你!我若不讓他走,今日我就不能站在你面前,我只想時時刻刻見到你,我有什么錯!”
他自有他的一番道理,說起來也是振振有詞,讓人無可反駁。